谢稷没吭声,有条不紊地放下拌好的白菜心,打开灶上的钢精锅,取出溜好的馒头,拿勺子搅动着锅里煮糯的红薯块,缓缓倒入半碗面糊糊。
一切备好,谢稷拍拍扣在腰间的手:“吃饭了。”
姜言收紧手臂,又抱了一会儿,才松开,去隔壁叫慕慕。
吃完饭,姜言带着慕慕,拆嗲嗲和小哥让爷爷转寄来的礼物。
“哇!枪,姆妈姆妈你看,会喷火。”
姜言把玩着手里的铁皮文具盒,往慕慕的方向看了眼,叮嘱道:“别把火花喷到身上了。”
慕慕松开扳机,火花消失,再扣,“噼啪”的火花又冒了出来,开心得咯咯笑道:“姆妈,它可以当打火机用。”
“不可以,它的火花是飞散的,容易烧到人。来看看外公给你寄的文具盒,里面有铅笔、刨笔刀、橡皮擦……”
慕慕抱着火花枪,探头去看。
姜言把文具盒递给他,又拿起合金车看了看,递给他。
衣服抖开,在他身上比画了一番,“这套过年穿好不好?”
慕慕翻看着文具盒里的东西,抬头瞄了眼,点头。
最近寄来的衣服件件都是红色的,小家伙对红色衣服已经有些免疫了。
晚上,哄睡慕慕,将小家伙放在小床上,姜言掀开被子,推了推半靠在床头看报的谢稷:“往里去去。”
谢稷盯着报纸上的新闻,朝里挪挪。
姜言脱鞋上床,头从他双臂中钻过,整个人趴在他怀里,扯着被子往肩上拽。
谢稷举着两手,垂眸看她。
姜言环抱着他的腰,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
谢稷折起报纸,反手放在床头的樟木箱上,环着她往下躺躺:“怎么了?”
“想跟你说说话。”
谢稷的手绕着她一缕发:“说什么?”
姜言抬起头,“你不开心。”点点他的胸口:“这里闷闷的,是不是?”
谢稷握住她乱动的手:“想起一些事。”
姜言眨巴着眼,听他说。
谢稷垂眸对上她的一双眼,伸手捂住,太亮、太清澈了。
姜言的眼睫在他手心扑闪了两下,微微阖上。
谢稷松开捂在她眼上的手,将人揽紧些,下巴抵在她头上,轻声说起了那些从没对人提起的过往……
失语症好后,大脑清醒了,那一段过往不是不想对人倾诉,诉说心中的委屈、害怕,只是已经无人听了。
刚解放,亲生父母忙得顾不上他,能带他看病,已是能抽出的有限时间了。
养父母……他心里是介怀的,再加上他们又重新收养了一个孩子,他再次成了多余的那一个。
之所以要回去上学,是因为小镇上的初中,需要学生住校,后来初升高考试,他考上了长沙一中,直接去了市里,离双方都远了。
“要不是考大学需要政审,”手指穿过姜言的发,谢稷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真希望跟他们全部断绝关系!”
他那时到处给人补课挣钱,何尝不是在给自己准备退路。
“湘潭那边你不用太过理会,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你头部受伤,有些事不记得了。”
姜言伸手摸摸他的眉眼,捏捏他的耳垂:“谢稷,你现在还会常常觉得孤单吗?”
谢稷一愣,空洞洞的心口,突然被暖了一下。
垂头,跟她额头相抵,谢稷这一刻不愿再骗自己:“会!”
“我时常做梦,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风呼呼地刮来,吹在身上透心的寒凉,想退,转身却发现身后空空的,一片虚无……”被惊醒后,特别孤独,因为他发现,他好像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抓住。
姜言抬头亲了他一下:“现在的生活你觉得不幸福吗?”
“还是我和慕慕填不满你心里的空虚?”
谢稷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她身上的衣服,声音发哑:“我握不住……你们就像我手里的沙,想紧紧护在手心里,又怕握得太紧,流失得更快;想松手,却舍不得。”
姜言感受到他的轻颤,心突然跟着疼了,双手捧着他的脸,一下一下亲过他的额头、眉间……
衣服一件件剥去,姜言的手抚过他的喉结、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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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想把每一个人都写得善良些,却发现,每个人都好像有自己的轨迹。
晚安,明见。
第59章
冲腾这边过年, 吃汤圆做糍粑。
春节,厂里给职工发糯米补助票,每人一斤, 姜言不会做, 谢稷没时间, 他们工程指挥部几位干部,要去洞体那边参加部队的慰问活动, 送去半边猪肉、两袋面粉, 加上部队为春节准备的,陪战士们包饺子、看电影。
糯米票领回来, 姜言没去粮店买糯米,而是大年三十,去职工食堂拿钱和糯米票, 买了两斤糍粑和半斤生汤圆。
刚从石臼里打出来糍粑,拿饭盒装着,揣在怀里拿回家,还是热的。
几个孩子都在隔壁孙家玩,姜言揣着东西直接去了他家,进门把汤圆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放,“别玩了,洗洗手吃糍粑,慕慕回家拿白糖、红糖,明轩倒一点花生油过来。”
慕慕丢下手里的积木, 从草席上爬起来,趿上鞋啪啪跑过来,探头看向姜言打开的饭盒:“姆妈,是糍粑!”
昨天楼下有一家在院坝里打糍粑, 小家伙在旁边看,人家做好,给看热闹的小朋友一人揪了一小团。
“嗯,还不快去拿东西。”
“家里有红糖白糖,走,跟我洗手去。”明轩一把拉住慕慕。
明琪倒了一点花生油在碗底里,几人洗过手,蘸一点油抹在手上,揪一团糍粑,蘸一口红糖,再蘸一口白糖吃。
没吃一半,姜言就不让孩子们吃了,怕不好消化。
剩下的团成小饼,晾起来,什么时候饿了、想吃了,放在炉子上烤一烤,蘸糖吃,或是切成片,用油煎,也可以跟汤圆一起煮。
孙老给人看病回来,知道职工食堂有卖打好的糍粑和团好的汤圆,拿出糯米票和一块给明轩,让他去职工食堂买些回来。
下午,大家早早下班。
姜言匆匆赶回家,把面和上,过年分的两斤五花肉,一切为二,一半留着做红烧肉,另一半和白菜一起剁成馅,包饺子。
酱鸭吃的还剩一半,切切蒸上。
二姐寄来的腊肉,煮煮切成片,跟屋里粗瓷盘子里养的蒜黄炒一盘。
带鱼收拾好,切成段,挂糊油煎一下,和泡发的木耳一起红烧。
白菜炒一盘,再烧一碗萝卜丸子汤。
看着简单,姜言在厨房却是忙得晕头转向,各种菜啊盘子碗的摆了一水泥案。
谢稷从冲腾洞体那边回来,喝了些酒,带着几分醉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笑了,取下脖子上的围巾,脱下军大衣,走过去,解下她腰间的围裙,系在身上,洗洗手,接下剩余的活。
慕慕、李戈等一众小朋友,乐坏了,厂里不让放炮,不贴春联,却没禁红旗商店把小炮卖给孩子们。
一个两个的,拿上一分、两分、一毛几毛,跑去买上几个或是一包,出了商店,就开始放开了,“啪、叭、啪……”的炮声,不绝于耳。
慕慕手里的火花枪,更是成了小朋友间抢手的玩具。
人人都想借去玩玩,当一回众人瞩目的崽。
借谁不借谁呢?这么多人,排下来,他得有一段时间玩不上。慕慕想了想,拿小炮换吧,两个小炮可以拿着扣一次扳机,“噼啪”放一次火花。
他玩具多,不耐烦在旁守着收小炮,便把这活儿承包给了李戈,让李戈在旁盯着,收来的小炮,两人平分。
小家伙跑回家,拿来五四式玩具手枪,唤上这边和石打垒那边的小朋友,组织起二十几人,分成两拨,跟人玩起了打仗游戏。
年夜饭做好了,姜言出来唤人,小家伙还没玩尽兴呢。
跑得一头的汗,帽子围巾,就连手套都取下来了。
姜言一把揪住人,掏出帕子给他擦头上的汗,摸摸后颈,里面的秋衣湿透了,绒线衣潮乎乎的。
“赶紧回家换衣服。”姜言抱起人,问,“围巾帽子手套呢?”
慕慕四下看了看,抬手指着一个几乎被衣服帽子围巾淹没的女孩,“呐,她帮忙抱着呢,我们一人给她一颗糖。”
嗯,是个会做生意的。
付过糖,拿回东西,姜言抱着小家伙回家。
家家户户亮着灯,欢声笑语不时传出,院坝里飘着饭香菜香酒香。
姜言给小家伙兑水擦身换衣服,谢稷开了一瓶水果罐头,倒在搪瓷大碗里放在锅里加热,一家三口各分了半碗,当酒喝。
三人举起碗,碰了下,笑道:“碰杯!碰杯!”
喝了口温热的糖水,拿起筷子,夫妻俩不约而同地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在慕慕的小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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