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得厚,不疼不痒的,蒋文昊继续道:“你不想慕慕啊?这么久,电话也不给他打一个,说不定你是谁,他都忘记了。”


    扎心了!


    王翠兰死命地拧儿子腰上的肉,臭小子,长着一张嘴就是气她的。


    “行吧行吧,知道您要脸,我帮你把东西给大哥大嫂慕慕寄去,”蒋文昊扒开她捏在腰上的手,转身跑进父母住的房间,打开樟木箱,取出一包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和一兜大大小小的鞋子,朝外跑道:“我去邮局寄啦。”


    这一回,王翠兰没阻止,小稷写信说,言言七月初伤了头,忘记很多事。她也怕再折腾几次,言言真以为她不喜欢她,跟她不亲了。


    “等一下,”蒋铭成喊住儿子,掏了两张大团结递过去,“去村子里问问谁家做的酱鸭多,买一只寄过去,别让你哥你嫂子和慕慕大过年的,吃不上一口肉。”


    王翠兰抚额:“你当他们两口子就你一个爹啊,沪市、兰州不会寄?”


    蒋文昊接过大团结,抱着东西,笑着跑了。


    蒋铭成重新坐下,点了烟丝,慢慢吸了口,“他们寄是他们的,我寄是我的,都是当爹的,我想对我儿子好,谢副师长还拦着不成?”


    王翠兰:还说她跟那边的葛丽云别苗头?死老头,这不也跟谢副师长较着劲的。


    “文昊想去当兵,”王翠兰拿起纳了一半的鞋底,继续道,“你拦不拦?”


    “小稷说,他要不想跟我学手艺,就按家属工,把文昊招去他们厂出苦力。”


    王翠兰拿针在头上抿了抿:“你愿意?总共两个儿子,已经走了一个,文昊再去……”


    “有啥不舍的,我是巴不得呢。文昊留在我们跟前,能有啥出息,跟着他大哥,才有希望混出个样子来。”他一个陶匠,评级是不低,工资也高,可吃了多少苦,他比谁都清楚,文昊要是留下,就只能走他的老路,一辈子看到头了。


    王翠兰沉默地将针穿过鞋底,“嗤啦嗤啦”拉动着针上的细麻绳,好一会儿才道:“什么时候送他过去?”


    “过完年,我写信问问。”


    蒋文昊扛着包裹,正在村头的一户人家里,指着梁上挂的酱鸭挑拣肥瘦,完全不知道,父母几句话,决定了他的未来。


    “蒋文昊,扛的什么?”一位玩得好的伙伴,过来问道。


    “给我哥他们寄的衣服,”蒋文昊看了对方一眼,继续跟老伯道,“大伯,你自己看看,这么瘦的酱鸭,值这个价吗?便宜点、便宜点,我多买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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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58章


    老大爷烦死他了, 不要票,年跟前,有得买就不错了, 挑、挑个鬼啊?!爱要不要!


    要啊, 怎么不要。


    瘦的没油, 重量轻,怎么就不能便宜几毛一块呢?


    双方一个仗着自己有货, 死硬着不松口, 一个死磨着就要瘦的,便宜点。


    小伙伴在旁看得目瞪口呆:“你脑子坏掉了, 一样的价格,干嘛不要一只肥的?呐,这只就不错, 又大又肥,你看看,屁股上都是油,还有这皮下,白花花一片,蒸一蒸,一口咬在嘴里,那个香啊!”


    “不要,就要这只瘦的。”他大嫂不吃肥鸭子,嫌腥味重, 肥得腻嘴。


    老头被他缠烦了,便宜三毛,卖给他一只。


    “谢谢大爷,下次还来您这儿买。”蒋文昊背着东西, 拎着鸭子,高高兴兴走了。


    老头在后跳脚:“只做你这一回生意,以后别来了。”


    “大爷,回见!”蒋文昊头也不回地举着鸭子,朝身后晃晃,语气流里流气的,没一点正形。


    东西寄出去,蒋文昊掏出怀里的小本本,翻到首页,报出他哥的电话号码,在一旁等着。


    听到广播里叫他接电话,谢稷放下扛在肩上的预制板,跟站在架子上接预制板的宋季同说了一声,取下垫肩,扯下手套,拍拍身上的灰尘,走到水池旁洗把手脸,快步朝邮局走去。


    “大哥——”电话接通,蒋文昊欢喜地叫了声。


    “文昊?”谢稷挑了下眉,没想到是他打来的:“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嘿嘿,”蒋文昊傻笑着挠挠头,“给你和大嫂慕慕寄了些东西,你注意查收。”


    “年礼不是寄过来了吗,怎么还寄?”


    “寄的是妈给你们做的衣服和鞋子,刚做好,怕再不寄,过完年,天一暖,穿不着了。”


    谢稷轻“嗯”了声,掏出烟,抽出一根噙在嘴里,划亮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爸妈的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妈老是想你,时不时念叨几句。”


    谢稷心情有些复杂,他记事早,1945年4月,他就如慕慕现在这么大,湘西会战,鬼子第20军一部从湘潭、湘乡一带向西推进,横扫乡野,实施“三光政策”,屠杀村民、抢夺粮食,甚至用上了毒气弹……


    小小的他一觉醒来,发现家里没人了。他赤着双脚奔出家门找爸妈,到处都是奔逃的人群,拖家带口,牵牛赶羊,他在人群里跌跌撞撞,走破了双脚,走饿了肚子,哭干了眼里的泪,嚎哑了嗓子,是一位从城里来的女老师,瞅见他,抱去窝棚,询问过情况,收留了他。


    哪怕在那样的环境里,女老师依然护着自己的学生,每天躲避着天上飞机投下的炸弹,在田野里、大路上、窝棚里,坚持给孩子们上课。


    时间从四月的春寒,慢慢迈进初夏的溽热,他们避祸的一片山地里,没有被毁的油菜结了荚,风里飘着新麦的清香。


    孩子不懂战争的残酷,记不起太过久远的事,一只蝴蝶、一朵花、一条溪流、一尾小鱼,便是他们快乐的源泉。


    然而,随着日头一天比一天烈,炸弹的轰鸣也越来越近,女老师把学生们按在伪装后的窝棚里,用身体挡住天上的嗡鸣,讲出来的故事,声音颤得如风中打着旋的蒲公英。


    那一天,终是来了,一枚枚炮弹密集地落下来,老师推着他们,大声吼“跑、快跑,跑啊——”视野里尘土飞扬,人飞了起来,血雨洒下……有什么落下来,他下意识地张开手,是老师的一截残臂,支离破碎的身体落在不远处……


    后来,他由部队的军人送回到养父母身边,浑浑噩噩每天陷在噩梦里,很长一段时间,对外界是没有感知的。


    他没对谁提起过,那段赤脚流浪、跟狗抢食、睡坟头的日子。


    养父母更是三缄其口,他们都以为他小,不记事。


    其实不然,他记得1945年4月初,被确诊为不孕不育的养母,怀孕了,两人欣喜若狂,张罗着庆贺,养母更是向他高兴地宣布:“铁柱,你要当哥哥了,开心不?”


    他应该是不开心的,因为那天的鸡蛋没他的份,白米饭也不是他的了。


    “哥,”蒋文昊绕着电话线,沉吟了一下,“过完年,我就满21岁了,我想提前拿到高中毕业证,参加春季征兵。”再晚他就超龄了。


    “爸妈同意了吗?”


    蒋文昊没说话。


    谢稷凝了凝眉:“自己拿主意。”蒋文昊是在他被接回沪市治病期间,养父母收养的,早产儿,身体弱,原生家庭怕养不活,就将他送人了。


    上学晚,学习……也不是说人笨,就是随大流。


    “你是不是觉得我就算报名,身体素质也验不上。”


    “嗯,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哥~”


    “你年龄不小了,要是验不上兵,是不是该结婚了?你在老家娶妻生子,一辈子可就看到头了。”


    蒋文昊一激灵,“所以呢?哥,你对我的人生有什么规划吗?”


    “等你毕业,我打申请,让你以家属工的身份过来进厂。”他不想他的人生困在那片土地上,像女老师说的,长大了,你们要走出去看看。


    蒋文昊握着话筒,突然红了眼眶:“哥,我又拖累你了是不是?”


    “胡说什么?”


    “我不去!”


    没来由地,谢稷心里突然一阵烦躁,掐灭手中的烟,一顿揉搓:“嗯,随你。”


    蒋文昊一噎,听着话筒里嘟嘟的声音,失落地放下了话筒。


    付过钱,蒋文昊双手插兜,脚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路边的石子,心里闷闷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大哥跟爸妈之间微僵的关系,他不是没感觉到,多少次想以自己为纽带来缓和,可是……都失败了。


    姜言下班回来,瞅一眼厨房系着围裙拌白菜心的谢稷,扯下手套,取下围巾,往厨房又瞧了一眼,脱下厚棉衣,给自己倒杯水,捧着茶缸子,姜言走到厨房门口,打量着背对着她的谢稷:“谢工,今天遇到什么事了吗?”


    谢稷调拌的动作一顿:“没有。”


    姜言捧着茶缸子吹了吹,轻啜一口,扬起的眸子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他,没再说什么。


    片刻,放下茶缸,姜言走过去,伸手环抱住了他的腰,整个人似袋鼠一样,挂在他身上,随着他的走动而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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