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体垮了,又没有工作,还要长年累月地吃药调养,且一点重活都干不了,姜家三姐妹能帮多久?他阿爷又能活多久?光是想一想,她就能望到余生的路上铺满了黄连,那是吃不完的苦。


    姜宸苦笑了下,没再说什么,递了一张协议给她。


    宋宜宁接过来看。


    两人协议离婚,为免日后有纠纷,特此说明:婚后并无共同积蓄,无子女。男方因需离开沪市前往他乡治病,归期难料,经双方自愿协商,解除婚姻关系。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互不纠缠,永不反悔,一别两清,再无牵扯。


    宋宜宁一把将纸张撕了:“你大姐昨天承诺的工作呢?房子呢?”


    “我名下并无房产,我姐承诺的工作,依然有效。我阿爷在街道机械厂担任顾问,你若想留在沪市,他会给你在机械厂找份临时工,三年后能不能转正,看你的工作能力。”


    宋宜宁还要说什么,姜诺提着暖瓶进来道:“我昨天说的是帮你租房。”


    “我没钱票,怎么在沪市生活?”


    姜诺无语:“昨天给你的有四五十,你别告诉我一下午全霍霍完了吧?”


    宋宜宁指指自己的脸:“买吃用了。”


    姜诺又掏出两张大团结给她:“中午我带你去看房子。”


    收了钱,宋宜宁起身就走,随意地朝姜诺摆摆手:“中午见!”


    “等一下,协议!”姜宸将人唤住,拿起纸笔重新写了一份,并把工作和给的钱票写上,让她签字。


    宋宜宁撇撇嘴,夺过他手里的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出了医院,宋宜宁抬头看天,阳光真好!


    方才在病房,其实她是有些心虚的。毕竟,姜宸的病,姜家真要追究起来,她爸的工作肯定要黄,而她也要跟爸爸一起去下一个农场。


    这样,挺好的!


    姜家人……做事,好像都有自己的原则!


    八点,外交部开车来接,一行人到了火车站,12名援外医生已经到了。


    姜定知在外交部工作人员的介绍下,一一跟人握手。


    大家昨晚就知道了,临时增加一位同行者,是血吸虫病患者,清华大学水利方面的副教授。


    今年27岁,谁听到这个岁数,不可惜不心痛。


    遂姜家三口一到,大家都热情地围了上来。


    姜定知将孙子的病情、检查结果、用药情况,以及中医针灸对特效药副作用的缓解,跟大家一一说了。


    12人里有两位中医大拿,听他说针灸对吸血虫特效药副作用有所缓解,立马来了兴致,伸手号脉,掀开姜宸的衣服,轻按脾脏处,询问他什么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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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年了,啊,我昨天就忘记了,大家小年快乐!


    稍后见!


    第54章


    “胀、痛, 比昨天好些。”姜宸看着按在脾脏处的手,诚实道。


    王老取出自己的针包,酒精消毒后, 对准肝脾脏就是几针, 其他人帮忙扒着姜宸的衣服, 好一会儿,拔了针, 再感受, 没那么胀、没那么疼了。


    李老轻叹,“可惜这寄生虫钻在人体的血管、肝脾和肠道里, 针灸杀不死,汤药剂量轻了除不掉虫,剂量重些又怕先伤了肝脾。”


    “能缓解肝脾脏的胀痛、身体的乏力与腹泻, 已经不错了,有我们在,小伙子路上不会受太多苦。”王老倒是想深入研究一番的,只是他们要去的是赤道几内亚,同行到澳门就要分开了。


    姜定知躬身道谢。


    王老搀住他的胳膊,连忙笑道:“你太客气了,这么年轻的小伙子,谁看到了,舍得他受虫害之苦?遇见即是缘,我们自当尽力。”


    又说了几句, 列车长来请他们上车,坐的是软卧包厢,优先检票、上下车。


    姜定知扶着姜宸,姜诺提着行李, 随大家上车,王老主动跟人调了床位,住在姜宸对面,方便施针照顾。


    姜定知再次感谢。


    将人安顿好,姜定知和姜诺下车,目送火车一声长鸣,如同一头铁牛般奔出城市,奔向田野,消失在视野里,这才往回走。


    过来送人的外交部工作人员过来询问,要不要送他们回家。


    姜定知道过谢,摆手拒绝了,祖孙俩乘公交。


    昨夜两人都没休息好,到家后,各睡了一个多小时,姜定知起来去小菜场买菜。


    姜诺去招待所接宋宜宁去看房,在菜场附近,跟人合住,一间八平方米的亭子间放了一张双人床,一张单人床,已经住了两个姑娘。


    一个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另一个在菜场做蔬菜营业员,每天就是理菜、称菜、收票,两班倒。


    房子是卖菜姑娘的,她和奶奶相依为命,去年冬天老太太过世了,身后欠了些外债,姑娘就把房子租出去一半,嫌几个钱,缓一缓自己身上的压力。


    宋宜宁打量一眼,就退了出来,太逼仄了,人进去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姜诺又带她看了两处,还不如第一家呢。


    姜诺带她回去,一个月2元,宋宜宁先交了一个月的房租,又花几块钱,跟房东租了套被褥。


    住在这里,宋宜宁并不满意,想着等她在沪市混熟了,再找地方搬家。


    下午,姜定知上班,找厂长讨了个给零件上漆的活。


    第二日,宋宜宁随姜定知过去一看,就想跑,喷漆啊,让她一个女人去做喷漆工,味道那么大,受不了受不了,宋宜宁连连后退。


    厂长在旁看得直乐,得知她清华文学系毕业,还曾在清华当过助教,当下便安排她做了检验员,刚入职,月工资25元,有经验的老检验员每月能拿到35-42元。


    姜定知等她落好户,又适应了几天,便催她向单位工会提交离婚申请。


    而这时,远在香港的姜叙白,在接到前几天京市外交部打去的电话后,匆匆赶到澳门,见到了病床上的儿子。


    儿子大学毕业意气风发的照片,还在他皮夹里躺着呢,眼前却是如此模样,姜叙白一阵鼻酸,闭了闭眼,缓步走到床边。


    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姜叙白轻声唤道:“宸宸——”


    姜宸偏头,窗外的阳光斜照而入,在姜叙白的身上投下一抹剪影,周身仿佛为他镀了一层暖光。


    “嗲嗲——”他有点不敢置信地轻喃,多少年没见了,嗲嗲两鬓已有了白发。


    姜叙白俯身仔细打量眼躺在雪白薄被里的儿子,狠狠揉了把他的头,语气怜悯道:“真可怜啊!怎么就把自己折腾成这个鬼样子。”


    姜宸想笑,又想哭,喉咙堵得难受,半晌,撒娇般地唤了声“嗲嗲”。


    姜叙白曲指给他一个钢镚:“要不是你和我共用着一张脸,真不想承认你是我儿子,太蠢了!”


    姜宸这些日子也在反思,他能如此心软,如此大方,衣服吃食药物说让就让,说给就给,不过是仗着身后有人为他托底。


    归根结底也是农场几年,他没真正吃过苦,吃穿上有阿爷、大姐、二姐和小妹邮寄,吃得饱,穿得暖,一些重活,干起来,也就没那么累。


    而农场的管事,私下盘剥了家人给他寄来的部分东西后,分派活计上,多少会照顾他些,挑人批/斗时,亦会不自觉地避开他。


    “嗲嗲,我错了!”在那样的环境,他竟将自己养成一束天真的向阳花,毕业多年,书生意气,骨子里的清高,竟从没被磨灭,何等可笑,这么大的人了,他竟连自己都没认清!


    “呵——”姜叙白轻嗤一声,没将他认错的态度放在眼里,等他以后日日夜夜承受吸血虫病遗留下来的病痛时,他相信,那会儿的他,才会深刻反思,他在农场拖延的4个月,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失去了健康,失去了寿命的长度、失去了他儿时的理想、他的职业规划,甚至精/子的数量、活力和胎儿发育异常的风险等等。


    姜叙白从港城带来一位老中医,在儿子用药时,做些辅助工作,针灸、按摩,药缮调理。


    他来不只是看儿子,还有工作要处理。将人托付给老中医福伯,又和医院的主治医生敲定了治疗流程,便转身去忙了。


    白天几乎瞧不见人影,只有晚上才会跟儿子并排睡在一起,抵足长谈。


    询问这些年,家里的变化。


    最让他担心、放不下的,是小女儿言言。


    他离沪赴港时,小丫头才12岁,每天的辫子都要他给扎,还要不重样,放学要等他去接,不想走路,就耍赖要他背。


    喜欢吃小蛋糕,喜欢逛院子听戏,喜欢偷穿姐姐的高跟鞋,喜欢在大院里跟男孩子疯跑、打架,还喜欢让哥哥帮她顶锅。


    姜宸也有五年没见她了。


    她头受伤,结婚,生子,跟谢稷去三线……所有的消息,要么是她写信亲口说的,要么就是阿爷、大姐、二姐写信说的。


    姜叙白没忍住,翻身爬起来,扯着儿子腰部的病号服,将人扭趴在床上,对着屁股就是一顿狂抽:“臭小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小时候不是背得挺溜的吗,长大了,哦,全忘了,仗着年轻,不当回事是吧?你说你要身体好好的,过来前,能不去看看我小闺女?能不知道她的近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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