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过户后,小瑜、小宸和早熟的言言说过什么吗?


    大学毕业,她要去港城发展事业,他反对过吗?


    政审不过,驳回的理由是贪图享乐,轻飘飘四个字,生生掐断她所有的念想,他攥着那张薄薄的驳回通知,何尝不心疼。


    她一再申请,都通不过,说明她前往港城的事由,与当前推行的政策相悖。这种情况,他就是丢下老脸为她奔走,也不过是又一张驳回通知。


    他还有三个孩子要顾,不可能为她一个,把其他孩子的后路给堵死。


    她下放农村,除了小宸自顾不暇,他和小瑜、言言少给她寄吃用钱票了?


    姜定知脑中胡乱想着,回家,找到只七成新的旅行袋,开箱把他今年新买的秋衣秋裤、线衣线裤和二女婿给的军大衣一起装上。


    提着旅行袋,揣着钱和大黄鱼刚走,姜诺回来了。


    陈老太听到隔壁开门声,出来问道:“小诺你回来啦,吃饭了吗?”


    “陈奶奶,”姜诺放下东西,笑道,“吃过了,你还没休息啊。”


    “嗯,你阿爷刚回来了一趟,给你弟拿明天要穿的军大衣。他让我跟你说一声,晚上他在医院陪小宸 ,让你早点休息。”


    姜诺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陈老太原还想再说几句,见她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把话咽下,转身回屋,打开收音机,很快《红灯记》里的一段唱词,飘出来了。


    提篮小卖拾煤渣,


    担水劈柴也靠她。


    里里外外……


    陈老太把玩着手里的玉镯,跟着哼唱。


    片刻,轻嗤一声:“啧,这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也就姜定知那个老货当个宝……哼,要不是看他家小宸是个好孩子,搭理他呢……”


    姜诺坐在桌旁,手里捧着杯红糖水出神。


    台里准备春节正式公映的芭蕾舞剧《白毛女》,女演员……以前还一口一句师姐的叫着,现在已是她仰望的存在。


    指甲轻轻划过桌面,姜诺苦涩地笑笑,枯坐到半夜。


    宋宜宁虽是头一回来沪市,对这座城市却早已慕名已久,姜宸每月在农场收到的大包小包,奶油五香豆,开司米糖、酒心巧克力,古巴糖、动物饼干、云片糕……很多她听都没听过,吃一口能怀念大半年,姜宸说量不多,都是他小妹偷偷塞在做旧的鞋袜里,寄来的。


    那时她就想,今生她一定要去沪市好好看一看,什么好吃的都要尝一尝。


    记得有一次,姜宸笑道,都是些小零嘴,算不上正经吃食,小妹淘气,她自己喜欢吃,就想让我跟着甜甜嘴。


    挖堤太苦,插秧太累,对吸血虫的惧怕,让她拼命想给自己描绘一个美好的明天,然而离开京市太久了,她的想象终是有限,好奇地问姜宸,这个爱笑、温雅的男人。


    他口中的沪市,有外滩的汇丰银行、海关的钟声、和平饭店等古典建筑群,有豫园的九曲桥、湖心亭的茶楼,城隍庙一带的五香豆、梨膏糖……大世界的杂耍、戏曲、曲艺、评弹,南京路第一食品商店里的糖果柜台、永安公司的橱窗…绚烂得胜过漫天烟花,又温软得裹着一城人间烟火。


    多么令人神往!


    现在,她来了——


    出了医院,数了下手里的钱票,宋宜宁没有去姜诺指定的招待所。


    拎着东西,乘公交去了外滩,她要入住中高档宾馆,站在高楼上俯瞰黄浦江滚滚奔流,吃西餐,喝红酒,享受一回这个城市的高规格待遇。


    可惜,外滩一排赫赫有名的饭店、宾馆,要么是专供外宾与高级干部的涉外场所,要么是内部单位的招待所,入住要盖有红章的组织介绍信,审查严格。


    像她这样的普通返沪人员,别说登记入住,光是凑到门口多看两眼,都会被值守的工作人员厉声劝离,不会因为她是女性,穿得尚可就留半分情面。


    接连两次被驱赶后,宋宜宁气得一跺脚,骂了一句狗眼看人低,转身找人询问南京路怎么走,坐车过去,走进一家百货商店,奶糖、点心、百雀羚护肤脂、雅霜、宫灯杏仁蜜、美加净牙膏、蜂花洗发水/护发素、凡士林发蜡……一路走一路买,气顺了,心里的那股高兴劲儿又回来了,然后走到成衣柜台,抬眼瞧上一件纯毛花呢大衣,有暗纹,收腰设计,搭配条同色系围巾,那叫一个漂亮啊,一问价,大衣45元,围巾15元,3尺布票。


    再看手里,连一件围巾的钱票都不够了。


    这一刻,握着手里剩下的钱票,宋宜宁才发现,她在农场费心攀上的姜宸,在这偌大的城市里也不过如此,给不了权、也给不了太多钱,她以后的日子依然要过得紧巴巴、仰视着他人过活。


    出了百货商店,宋宜宁的心气儿散了大半,找家国营饭店,点了一道肉一盘鱼一碗汤,一大碗米饭。


    吃饱喝足,想了想,她还是去了姜诺介绍的那家招待所。


    干净整洁,服务周到。


    洗漱后,一夜好眠。


    姜诺一早过来唤人,知道她刚起,等她洗漱好,给脸上涂层杏仁蜜,抹上发蜡,身上洒些花露水,带人去国营饭店吃早餐。


    对她的打扮,一句评价没有。


    宋宜宁特意地看了姜诺一眼,姜诺走在一旁,身姿高挑,偏瘦,穿着普通,偏偏走在人群里就能让人一眼看到她,属于气质特别出众的那一类。


    她是长发,一分为二,辫成长辫,于脑后交叉挽起,皮筋和发卡用的都是黑色,齐眉刘海下是一双水莹莹的眸子,鼻子挺翘,唇瓣如花……宋宜宁突然把手伸到她面前,“闻闻我买的杏仁蜜香不香?”


    姜诺的头微微后仰了一下,避开她身上驳杂的气味,笑笑:“昨天逛街了?有没有去剧院看看,最近京剧团排演的《海港》,在各大剧院巡回演出,讲述码头工人教育下一代的故事,意义不错。”


    宋宜宁收回手,绷紧了脸。


    姜诺带她走进国营饭店,问她想吃什么?


    宋宜宁随便找张无人的桌子坐下,“你随便,我什么都吃,杂食动物。”


    姜诺笑笑,去买饭,要了两杯豆浆,一个粢饭团,两根油条让人家切成段和一小碟酱菜。


    端上桌,姜诺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豆浆,看她大快朵颐,将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


    “够吃吗?”姜诺把豆浆喝完,询问道。


    宋宜宁指指大饼。


    姜诺起身去买。


    宋宜宁接过大饼,张嘴咬了一大口,起身往外走。


    姜诺一愣,拿起自己的手包,提上大大的牛皮纸袋跟上。


    宋宜宁回头打量眼她又抱在怀里的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什么?”


    含着食物说出的话,姜诺没听清,疑惑地看向她。


    宋宜宁咽下嘴里的东西,朝她怀里指指:“装的什么?”


    “给小宸买的衣服。”


    宋宜宁伸手就想打开看看,姜诺看她一手的油,忙往一旁避了避,张开纸袋的口子,朝她那边倾了倾,“中山装,毛衣,鞋子。”


    宋宜宁一看中山装的料子,撇嘴:“一个大男人穿这么好干嘛?你们还真是宠他!”在农场她就不止一次嫉妒姜宸,隔段时间总能收到件衣服,虽说打着补丁,可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补丁只是装装样子,衣服件件都是好料子,贼有型。


    姜诺没接她的话,带她去乘公交,到了医院,医生在给姜宸打锑剂针,伤肝的特效药,很痛苦。


    姜定知请了一位老中医在一旁给他做针灸,帮他扛住特效药的副作用,以期能减轻些痛苦,帮他恢复些体力,好方便等会儿坐车。


    医生打完针走了,姜定知亲自将人送到门外。


    针灸还在继续。


    姜定知朝宋宜宁点点头,接过孙女怀里的纸袋打开,取出白衬衣、中山装、鞋袜和他昨天带来的秋衣秋裤线衣线裤放在一旁,待会儿让孙子换上,外面再穿件军大衣。


    针灸结束,姜定知送老中医往外走,一路询问着日后如何调理、中药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姜诺提起暖瓶去打水,姜宸虚弱地往后靠了靠,指指床边的凳子,对宋宜宁道:“坐!”


    宋宜宁双手插兜,走过去,大大咧咧地往下一坐,踢了踢地上他从农场穿来的破烂鞋子:“昨天你大姐叫我跟你离婚,我看你阿爷也是这意思,姜宸你咋想的?”


    “不离婚的话,你愿意等我吗?”


    “等你什么?等你把病治好啊?别痴心妄想了,你我都知道,就是你家花大价钱,买来进口的特效药把你脾脏里的血吸虫全部杀死,你这一辈子也废了。”昨天没检查出他是中期时,宋宜宁还心存希望,觉得跟他在沪市休养三个月,然后去新单位,她过去哪怕什么也不干,姜宸有工资,姜家三姐妹,还有他阿爷,每月再给他们寄点吃用,她也是享福的命。


    现在,姜宸既然查出是中期,新单位那边的工作肯定要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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