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葛丽云是震旦大学医学院毕业的高才生,三个子女,唯一遗传了她读书天赋的谢稷,自然便成了她的掌中宝。


    何况,谢稷娶的姜言,她姆妈奚清雅既是老太太幼时的邻居,又是她大学的学妹,有层关系在,两口子哪个不是她的心头肉。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沪市,照顾怀孕生子的姜言两年多,才去西北跟父亲团聚。


    “谢稷是他儿子,你就不是了,咋还偏心上了?”蒋宁娘家虽是沪市的,自她出嫁便随丈夫来了羊城,没怎么跟公婆一起生活过。


    她怀孕生子,婆婆寄钱寄物,礼物收得手软,她只有高兴的份,没觉人不来照顾有啥不好。


    谢崇安偏头瞅她,轻嗤一声:“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咋透着一股虚伪味呢?”


    他和蒋宁两女一子,大女儿还好,二女儿在家就是一个小透明。


    “谢崇安!”蒋宁气得拍他,“你不偏心?你不偏心,你带老大和儿子出门吃饭,拉下老二?你不偏心,你回回出差给三个孩子带礼物,老二要么没有,要么最少……呸!有脸说我?”


    “我没不认,十指伸出来还有长短呢,是人都有偏好,我就是喜欢大闺女的机灵劲儿,喜欢儿子小甜嘴。”所以,他从没嫉妒过小三什么。


    “哼!算你说了句公道话。”她跟丈夫的偏好一样,“你说老二像谁?跟个闷葫芦似的,整天没个笑脸。”


    像谁,像她二姑呗。


    老二谢英红出生没多久,部队要转移,姆妈没法,只得将人送回老家交给奶奶抚养,49年接回来,瘦瘦小小的闷葫芦一个,长长的刘海遮着眼,看人的目光躲躲闪闪,欺软怕硬,喜欢来阴的。


    小三刚回家时,不会说话,性子软,没少吃她的暗亏,不过她也没讨到好,中学没毕业就被男人哄住了,哭着闹着要嫁人,不知道咋惹到了小三,被他一封信,双双送到新疆垦荒去了。


    到那儿没一年便生了个女儿,老头子孝顺,心疼这个他娘养大的闺女,经常寄钱寄物,啧,心偏得不是一点!


    两人说着话,老大思齐老三思睿一前一后从外面跑进门,“爸、姆妈,瑜阿姨买了台电视。”


    “爸,瑜阿姨家的电视好大哟,14寸。”


    “京市牌的,我们看了,老清晰了。”思睿扑进他妈怀里,“姆妈,我们家什么时候买电视啊?”


    “姆妈也想买,这不是没票吗。”蒋宁揽住扑来的儿子,看向丈夫,惊异道:“她哪来的电视票?会不会是小三……”谢稷的朋友不少,其中一位还是沪市警备区副司/令家的小儿子,计划组副组长,想要什么票没有。


    谢崇安指指港城的方向,打断她的猜测:“人家爹有本事。两口子还算谨慎,没买进口彩电。”


    “进口彩电要一两千,他们有钱吗?”蒋宁不以为然。


    谢崇安轻哼:“你当姜瑜跟你一样啊,别说嫁妆了,彩礼666元一分没带回来。”


    “不满啊,不满你也给我憋着,”蒋宁下巴轻抬,傲然道,“爹爹姆妈把我养这么大,好好的一个大姑娘白送给你啊?想什么美事呢?”


    “是是是,你家姑娘珍贵,姜家姑娘不值钱,结婚呢,不但聘礼全让姑娘带上傍身,还给准备了好大一笔嫁妆。”


    “我看你就是酸!”她也酸,谁出嫁不想有嫁妆啊,她家就那情况,姆妈没工作,爹爹解放前是一个裁缝,解放后被安排在服装店给人量体裁衣,一个月六十多块钱,她下面有七个弟弟要养,聘礼不留下来,大弟、二弟打光棍啊?


    “爸爸,”思齐抱着谢崇安的胳膊撒娇道,“我出嫁有嫁妆吗?”


    谢崇安眉一扬,对妻子露出一个挑衅的眼神:“有有有,我们不学你外婆家那一套。”


    蒋宁狠狠拧了他一把,抱起儿子就走:“吃饭!”


    等老二思禾慢悠悠到家,爸妈姐弟已经吃上了,没一个等她的。


    思禾习以为常,洗洗手去厨房,将锅里剩下的半碗饭盛进碗里,拿双筷子走进客厅,在大姐身旁坐下,看向桌上,虾酱蒸豆腐一点没剩,汤都被小弟倒进碗里拌饭了,她前天跟同学去河边摸的田螺,上午姆妈说沙吐得差不多了,让她把肉挑出来,她挑了半天,姆妈用紫苏叶炒了一盘,现在也不剩啥了。


    炒通菜倒是有两筷子,枸杞叶猪肝汤有一舀。


    思禾没动通菜,夹块腐乳放在米饭上拌了抖。


    思齐撇嘴,最看不上二妹这样,自己吃饭不积极,摆张受欺的脸给谁看。


    谢崇安看得心塞,跟妻子道:“晚上多炒个菜。”


    蒋宁眼皮都没往二闺女那边撩一下,“买菜不要钱不要票啊?”


    “老子一个月一百多,一家五口都养不活?”


    蒋宁心头一紧,没吭声。


    谢崇安狐疑道:“你不会把钱票往你娘家寄了吧?”


    “哪有的事!”蒋宁强自镇定道。


    谢崇安盯着她看了会儿:“最好没有!”他可没有楼下老王那么好的性子。


    思禾抬眉看眼姆妈,低头吃饭,脑中闪过前几天姆妈在邮局填写汇款单的侧影,这样的事,她每年都会凑巧碰上几次。


    谢崇安伸手把猪肝汤倒进她碗里:“暑假没事别往外面跑,在家帮你姆妈洗个菜递个蒜,吃饭时跟着上桌,还能真缺你一口吃的。”


    思禾闷头听着。


    谢崇安看得来气:“有什么话就说出来,整天闷在心里,跟谁怄气呢?”


    思禾沉默了会儿,放下碗筷,鼓起勇气道:“爸,我能转学到兰州,跟爷爷奶奶一块儿生活吗?”


    “不行!”蒋宁立马反对,老二十岁了,很多家务都能搭把手,这会儿走,家里她指望谁?


    大闺女13岁,长得漂亮,会来事,民族舞跳得好,再有三年就可以进文工团了,到时寻门好亲事,保不齐能让家里跟着再进一走,她可舍不得使唤。


    小儿子,那是她的心肝肉,哪能窝在厨房洗洗刷刷。


    思禾看着爸爸。


    “兰州的教育条件不如我们这儿好,”谢崇安摸摸她的头,“真想去等明年暑假,爹爹到时看看有没有空,送你过去住一个多月。”


    思禾眸子里光熄灭了。


    思齐对着妹妹轻哼了一声,放下碗筷,回房午睡去了。


    思睿吃饱了,抱着姆妈哼哼叽叽要电视。


    两口忙着哄儿子,思禾吃完饭,习惯地收起桌上的碗筷,抱去厨房洗刷。


    锅、切菜板、灶台、桌子、地,等把所有的卫生做好,想回房睡会儿,房门被大姐从里面锁上了。


    思禾转身从五斗柜里,取出借来的初一课本看起来,不懂的记下来,晚上问问楼上的姐姐……


    主卧里,蒋宁好不容易哄睡儿子,换条睡裙,跟着上床歪会儿,心里藏着事,翻来覆去睡不着,推推丈夫:“你三弟也是,他岳父在港城什么东西买不到,让我们给他寄东西!”也不是不愿帮这个忙,毕竟买东西克扣点,老三还能跟她计较不成?


    谢崇安刚要迷迷糊糊睡着,被她这么一推,清醒了几分:“他要广式腊味、鱼干、虾米、海带、紫菜,值当得让他岳父从港城寄?邮费都够买几斤干鱼货了。”


    “那也该找姜瑜啊,她刚来还没上班,有的是空。”


    “找姜瑜,姜瑜能要他的钱。你要是忙,让思齐去买,13岁的大姑娘,该干点活了。”


    老大?!


    她知道鱼货海带多少钱一斤?


    倒是老二,抠抠索索,交给她来办,能省下不少钱。


    午睡起来,蒋宁洗把脸,提上包要走了,想了想,把谢稷寄来的钱塞给思禾一半,指指桌上的清单:“呐,这是你三叔寄来的单子,照着买,别缺了斤两。”


    “没有票,我能去我同学家问问吗?”


    “哪个同学?”


    “山湾子大队。”


    小渔村啊。


    “行啊,你去吧?”


    “有点远,我今晚回不来。”


    蒋宁摆摆手:“自己找地方住。”


    思禾捏着钱,目送姆妈出门下楼,将课本放回五斗柜,收起桌上的单子,拿上草帽,跟着出门去了乡下渔村,一路找到同学家。


    给了一个合适的价格,用了两天时间,把单子上的东西一一凑齐。


    人家大人直接给担到军区门口。


    思禾找谢崇安给挑回家,路上谢崇安问都是什么价,思禾报给他时,每样都提高了两成。


    晚上蒋宁挨个儿翻了遍,都是好品相,搁供销社可不便宜:“缺多少钱?”


    7.9元。


    蒋宁把钱拿给她,让她明天给同学送去。


    夜里思禾等一家人都睡了,悄悄下床,爬进床底,撬开一块砖,取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将7.9元放进去,又小心包好埋了回去。


    第二天蒋宁急着上班,又给了她几块,让她把东西给三叔寄去。


    几日后,谢稷先后收到五个包裹,两个来自羊城,分别是大哥和二姐姜瑜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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