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后,乌江水位暴涨,江水携带着大量泥沙、树枝、杂物朝下游奔去,流速是平常的两倍,这会儿别说排渡了,便是小火轮在江上也极易被水流掀翻或冲向下游的险滩,十分危险。
早上来时,她们乘坐的小船就差点出事,若不是有孩子在,钱柳都想开口问姜言能不能去她家借宿一晚。
姜言没见过暴雨后的乌江,对此全然不知,跟她挥手笑道:“明天见!”
刘忆香踮脚朝窗口旁的小黑板看去:“咦,姜同志快点,真有鱼。”
姜言忙取出网兜里的饭盒,跟她去排队。
酱炖小杂鱼,玉米面饼子,稀饭。
姜言打了饭,跟刘忆香一起出了食堂。
“姆妈——”慕慕被明轩抱着站在路对面,高兴地冲她挥手叫道,“姆妈,我在这儿呢,瞧见了吗?我和明轩哥来接你啦——”
姜言跟刘忆香打了声招呼,快步朝两人走去:“怎么又让明轩哥抱着?”
慕慕低头看看地面,委屈巴巴道:“脏!”
姜言捏着他的脸蛋,轻呵了一声:“就你是干净人,我们都是泥巴捏的是吧?”说着,伸手将小家伙接了过来,看向孙明轩,“今天有酱炖小杂鱼和玉米面饼子,你要不要去打一份?”
酱炖小杂鱼算是荤菜,一家只能打一份。
食堂有那种搪瓷碗给工人用,用完还回去就行。
孙明轩摇头:“我没带饭票。”
“我带的有,”姜言递了两张半斤主食票和一张写有肉的副食票给他,“快去,等会儿就没了。”
孙明轩拿着票进去了,姜言瞧瞧地面,寻块半干的地方将小家伙放下,揽着他笑道:“慕慕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慕慕呲着小米牙,乐道:“超开心!”
她就知道,明轩明琪太宠小家伙了,什么都是有求必应,“可惜啊,”姜言故作惋惜道,“某人明天要去托儿所上学。”
“谁、谁要去托儿所?”慕慕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哈哈……还能有谁,”姜言一语戳破小家伙的幻想,“当然是我们家谢慕言小朋友喽~”
“啊,明天就去吗?爸爸不是说,要、要重建吗?”慕慕苦了脸,他明天还想跟明琪哥哥玩打仗的游戏、听明轩哥哥读小人书呢。
看着他的苦瓜小脸,姜言笑得开心:“不用建了呀,你们唐老师找人借了教室,是干打垒平房哦。”
慕慕不开心,吃饭时,还噘着小嘴。
谢稷脱下沾满泥的工装外套,洗洗手,在餐桌前坐下,瞅了眼儿子,问姜言:“他怎么了?”
“托儿所明天恢复上课,”姜言轻抬下巴朝小家伙点了点,“呐,听到要上学,就这样啦。”
谢稷轻笑:“看来今天玩得很开心嘛!”他中午在山上吃的,没回来,不知道明轩明琪如何对小家伙千依百顺的。
“爸爸,我明天可以不去上学吗?”
姜言夹了筷子小杂鱼,笑看父子俩斗法,“啊,呸——”姜言张嘴把杂鱼吐在装垃圾的小埇里,“怎么这么重的土腥味?!”
谢稷夹起条小鱼尝了口,便明白了:“乌江涨水,蔬菜运不过来,打鱼更不可能了,容易翻船出事。”
“那这鱼?”
“食堂组织人从雨水塘里捞上来的。刚下过雨,塘里的水浑浊脏污,这会儿捞鱼,土腥味是重了些。”
怪不得呢,昨天刚吃过鱼,今天又来一道酱炖小杂鱼。
谢稷起身拿了一碟咸菜、两包牛肉干:“你和慕慕吃牛肉干,鱼给我。”
“你吃得下?”
谢稷笑:“挺好吃的。”现在的生活可比在西北那会儿好太多了,那几年别说吃口酱炖食物了,能用酱油膏冲碗汤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姜言拆开牛肉干,往他碗里倒了几根。
“别给我了,赶紧吃吧。”
就着咸菜和牛肉干,姜言吃了一个玉米面饼子,慕慕吃了一小块,喝了半瓶奶。
吃完饭,谢稷穿上外套去工地,姜言将慕慕送到隔壁,提着水桶下楼接水,结果,因为今天路不好走,拉的水有限,每人只供半桶水。
中午姜言洗衣服,已经用超了。凉水没份,锅炉的热水更别想了。
姜言被这消息砸得半天回不过神,没水,怎么洗漱,谢稷半夜回来怎么擦身,怎么睡啊……
接好水,正要走的秦小谷和冯卫红互视一眼,提着水桶走到姜言身前,各往她桶里倒了些。
姜言一愣,连忙阻止:“唉,不用……”
两人倒完水,提着水桶快步走了。
姜言看着脚下的大半桶水,眼眶突然就红了,有委屈有感动……
“哎呀,别哭啊,不够是不是,我再给你倒些……”身旁有人道。
姜言抬头看去,不认识,是位五十多岁的大娘。
“够了够了,”姜言忙伸手来挡,“真的够了!大娘,谢谢您。”
“谢啥,都是一个厂的,有困难了,不就是你帮我,我帮帮你吗。”妇人见她真不要,挑起扁担转身走了,还得上工呢。
姜言也不敢多待,怕再有人给她倒水,提着水桶快步回了宿舍,捅开火,烧水。
水刚坐上,秦小谷过来还暖瓶。
姜言接暖瓶的手一沉,满的。
秦小谷朝她笑笑:“不够了,你跟我说,我再给你提点。”
“够的。你们家……”
“我们家人多,水也多,你放心吧,够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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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26章
夜里十一点多, 谢稷揣着临时食堂给工人发的两个白面馒头回家,经过隔壁,灯亮着, 透过半掩的门, 见孙老在厨房里碾药, “怎么还没睡?”
孙老抬头见是他,笑道:“配点消炎药给医院。对了, 你家姜同志跟你说了吧, 我上午进山采药,中午没来得及回来给她施针。”
“没提, ”谢稷进门,随意拉了张小凳在旁坐下,“我猜到了。”昨夜砸伤、刮伤者众, 从西北过来的医生不少,各科都有,但对应家属区近万职工这么庞大的基数,人手依然捉襟见肘,药品也供应紧张。
孙老被唤去帮忙,他一点也不意外。
“就知道你这小子是个明白人,”孙老笑道,“明天也忙,给你爱人施针的事得往后拖两天了。”
谢稷轻应了声,掏出包烟, 放在一旁的水泥台上。——不是他买的,回来的路上遇到孙铭,硬往他兜里塞了半包。
孙老停下手里的动作,没看烟, 而是抽了抽鼻子,询问道:“带什么吃的?”
谢稷失笑,取出馒头,分了一个给他。
“下午我打了申请递上去,保密科的周主任当场给批了。”谢稷掏出批条,递给孙老。
孙老叨着馒头,双手展开,眯眼对光看了看,往兜里一揣,感慨道:“你小子脸面大啊!”
谢稷没吭声,低头吃馒头。
吃完,谢稷起身叮嘱声“早点睡”走了。
姜言听到轻轻的开门声,翻身坐起,拉亮灯泡:“你回来了。”
“嗯 ,吵醒你了。”
“没有,”姜言趿鞋下床,“我想上厕所。”
谢稷立马明白了,夜里黑,厕所离得远,她害怕一个人去,又不想在屋里用痰盂。
“稍等我一下。”谢稷兑好半桶水提上,接过姜言帮他收拾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走吧。”
姜言带上手电,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先前的厕所昨夜塌了,今天上午秦建国带着民工用竹子重新搭了两间,分了男厕女厕。
将人送到厕所门口,谢稷轻声道:“去吧,我在外面守着。”
平坝地方有限,还要建房,厕所便借用山势,建在了斜坡上,低处(近两米高)支一些粗竹竿,架上横梁,再在横梁上搭上竹排,竹排与竹排之间留出一个人方便的宽度。
姜言白天已经来过两次,每次都蹲得心惊胆战,她恐高!
上完厕所,姜言腿都是软的。
谢稷伸手将人扶住:“等石打垒宿舍建好,厕所我再带人重新规划。”
“要等多久?”
“三四个月。”
姜言:“……那水呢?家属区的供水设施什么时候才能建起来?”
“下个月。”谢稷解释道,“厂部已向动力处下达了死命令,务必于下月八号之前建成供水系统。”
水从数十公里外的乌江抽上来,一共八级,每级至少一个水泵房,房子要盖,机器要安装,管道要搭建,这并不是一个简易工程。
就说建房,山间不通路,砖都是动力处的职工一块块背上去的,水泥也是一袋袋地扛上去的。
八个水泵房,用的全是大型机器,长3—5米,高度超过2米,重可达数吨,别说没有机吊,便是有机吊也开不过去,全靠人力。
抬不动,就拆开了数人合抬,肩膀都磨出血来,歪伤、扭伤更是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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