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自己不能被邪气感染!
死命咬着舌头,直到嘴内一股腥甜,他才奄奄回神。
地窖两边壁龛上全是黑色泥坛,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墙壁,出口,只有正前方。
简云之望着眼前沉默人群,心中生出莫明的惧意。
这些不是泥胚,这些都是邪气的具象,他一个人敌不过。
*
最前方戴着兽头毡帽的人身披黑袍,朝大泥像叩拜,缓缓转过身,脸上戴着黑色的甲骨面具,甲骨缝隙涂着金色染料。
开口,不是人声。
一种簌簌的、潮湿的摩擦声响起,像是口器在黑暗里细细咀嚼,带着嗞嗞嗞嗞天然的电流杂音,细碎单调,直钻进耳膜,颅腔内迅速泛起眩晕恶心的感觉。
简云之试图捂上耳朵,但那股声音仿佛来自脑中,根本无法隔绝。
咕噜咕噜——
周围的人群应和,口器嘶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簌簌嗞嗞,簌簌嗞嗞。
简云之牙关不由自主地咬紧了,喉咙中腥甜味更浓。
祭司从黑袍中拿出串铃开始吟唱。
那是另一种声音,音调拉得极长,单调而重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用力拽出来的,湿漉漉的,带着诅咒的重量,一句叠着一句,让简云之的意识坠进更深的深渊。
火把的光随着吟唱的节奏微微起伏。影子跟着起伏。泥像跟着起伏。
简云之感觉自己的意识也跟着起伏,身子无法支撑,匍匐在地上,像一片被水浸透的纸。身上的铁链绷紧被他扯得发响,也抵抗不了那股杂音的侵蚀。
直到那股声音停歇,他才得以片刻喘息,睁眼勉强聚焦,只见一颗垂死的鸡目正对他的眼睛。
那是一只奄奄的鸡,垂在祭司手里,眼睛半开半阖,眼仁已经翻白,半死不活。
被攥着,两双眼睛因悲惨际遇,彼此对视同情一秒。
刹——血从鸡脖中迸溅出来。
血是热的。落在脸颊,落在颈侧,落在锁骨,简云之愣愣地感觉血液在自己肌肤上滑落,钻进自己的四肢百骸。
咕噜咕噜咕噜——
祭司在移动,步伐如丈量般的缓慢,围着他,吟唱声没有停,手里的鸡随着步伐甩动,血液随之泼洒,落在肩头,落在手臂,落在每寸蔓延着花朵的肌肤上。
黑红的血液顺着花朵荆棘纹路流淌,像是用浓墨重新描了一遍,妖异的蓝与粘稠的黑红叠在冷白肌肤上,竟然绽放出一种诡异的绮丽,像是那些花朵正在以血为养,悄悄地,细细地,将根系往他皮肉更深处扎去。
吟唱还在继续,简云之浑身又冷又热,只觉得意识飘渺在空气中,几余散去。
咕噜咕噜咕噜——
*
简云之感觉到有人抓住了他的头发,不是一双手,是好几双,从不同方向攥紧,将他的头颅向后扳,铁链瞬间绷紧,手腕和脚踝同时传来钝痛。
颈椎被迫后仰到极限,侧脸弧线暴露在火光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那里跳动,突突突突,又快又乱。
咕噜咕噜咕噜——
祭司俯身,冰凉的碗口抵上他的唇缝。
未入口,刺鼻的气味让简云之生出呕意,胃里一阵翻涌,却被固定地一动不能动。
勉强睁眼,只见碗里的液体在火光里泛着混浊的暗褐,表面浮着细碎的符灰,浓稠恶臭。
凉的。
碗里的液体比他想象中凉,带着无尽阴冷,像是从地底更深的地方汲来的,顺着齿缝渗进来,疯狂吸取着他体内的热量。
简云之死命闭紧牙关,没有用。
有人掐住他的下颌,有人拇指用力掰开他的上颌,疼得他牙关一松,液体随即大量涌入,他呛咳,吞咽,再呛咳,液体顺着食道灼烧而下,在胃里炸开一团说不清是冷是热的感觉。
全咽进去了,身后瞬间卸了力,他软软跌落在地上,不停地颤抖。
咕噜咕噜咕噜——
吟唱声重新响起,带着兴奋而欢愉的气势。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
嗞——嗞——嗞——声音开始变形了。
不对,不是声音在变形,是他的耳朵在变形,是他的身体在变形。那簌簌的电流杂音开始拉长,一个音节扯成一根细线,细线蜿蜒,缠绕,在他颅腔里织成一张网,扭曲的张力将他吸入黑洞。
火把的光开始晕开。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一圈,两圈,三圈,橘色的光晕层层叠叠向外漫延,把祭司的轮廓化成一团模糊的黑影,把人群化成影子,明明有光,却只能看见舞动的黑色。
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眼前只有无尽穿梭的黑色。
身体内越来越凉,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自己要去何处,不知,自己……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
一颗泥罐在跳跃,一颗泥罐在舞动,一颗泥罐围绕着他不停转动。
无数的泥罐出现在他眼前,晃动着,跳跃着。
好晕……
似乎还有什么声音。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好吵……
似乎有人在说话。
名字,我的名字,好吵,是谁在说话……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视线在虚无中聚拢,当无数泥罐凝聚成一个泥罐,当杂音在他耳边凝聚成三个字:简云之!
简云之,简云之,简云之,意识突然萌发出自我,我叫简云之,我在一个地窖里。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简云之猛然清醒,耳边的声音也越发清晰:“简云之,你再不醒我们两个都要死这里了,你快醒醒,快救救你大爷我吧。”
“杀千刀的,这地方怎么这么邪门,我要回家啊妈妈。”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是浣熊,是自己同行的伙伴。
浣熊在泥罐里!
周围原本静止的黑影因为浣熊的动静瞬间变得躁动,黑影变得具象,又化作了一个个人,不满地嘶嘶声此起彼伏。
他们被激怒了。
来不及多想,简云之右手提起左手铁链,朝泥罐狠狠劈过去,泥罐裂开几道裂纹,内里传来哎呦哎呦的声音,主动滚到他的脚边。
简云之连劈了两下,泥罐终于劈开,浣熊一跃而起,铁甲般的爪子爪起爪落,铁链哐一声被轻松劈开。
“简云之,咱们快跑,这地方古怪得很。”浣熊一跃跳到简云之肩头,速速催促道。
简云之脑内还迷蒙着,脑仁如针扎一般疼痛,他捂着脑袋,下意识地向地窖出口跑。
浣熊还在他耳边叫喊:“这地方污染得太厉害了,以我们俩的法力根本没办法对抗。”
“你这手气也真是太背了,怎么一下子摇了个大的,大爷我真是服气了。”
“先赶紧离了这污染的源头,看看能不能再摇一遍骰子,这一关就算咱们自愿放弃。”
但这些声音完全进入不了简云之的脑子,他只能听到那铺天盖地的嘶嘶声,它们在不满,它们在生气,它们在大脑里疯狂叫嚣。
黑影摩肩擦踵拥挤在唯一的出口,被挤得变形,一时被卡在了那里。
浣熊尖叫一声:“大爷我戳死你们,看招。”银光一闪,身体幻化为一把晶莹琉璃的长剑。
它努力控制自己,在虚空中戳戳戳,打散了近在咫尺漆黑的人影,一边喊着:“快跑啊,小伙子,快抓住我!”
简云之手虚虚握住剑柄,疾风袭来,身边的黑影迅速退散,被吸入身后黑洞中。
周围化作一片青色朦胧,刚才的幻境尽数而散。
未消的黑气不甘地在越来越小的洞中舞动着,企图脱离。
长剑咕噜噜掉在地上,大喘气:“哎呀,吓死大爷了,幸好这地方还不稳定,让我们钻了空子。”
简云之站在原地,在身后黑气消散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脑中一道重要的线断开了,意识瞬间归于空白。
怔愣抬起手,一缕黑线从他的指尖溢出,抬起另一只手,也是如此。视线所及之处,黑色的丝线从身体内缠绕而出,将他整个人都穿透,冷的,如跌入冰窟。
长剑爆发出一阵尖锐爆鸣:“简云之,你个没用的东西,怎么还把邪气带出来了。”它立马跑起来,想要远离。
一根丝线瞬间伸出,拉扯住丁零当啷想要跑走的长剑。其他黑色丝线迅速支援,越缠越多,越缠越紧,直到蒙蔽长剑所有的流光,再松开时,长剑蒙上腐朽之色,生机全失。
长剑重新变为浣熊,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丝线抬起那笨重的剑身,朝远处扔去,接力着,朝更远处扔去,许是不满意,丝线拉扯控制着简云之无知无觉的身体向前走去。
走,走,走,走,不知走了多久,雾气弥漫,水汽越来越重,耳边响起澎湃浪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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