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看,是暗色的血在流,流进暗黄的咽喉,流满干瘦的枯皮老脸。
简云之手一抖,牙齿咕噜噜落进老人口中,喉头滚动,老人发出赫赫的喘气声,像是要被那颗牙噎死了。
浣熊在耳边尖叫,简云之抄起狭长镊子,屏气凝神,带着橡胶手套的手伸进那口中,借着头灯那抹暗光,硬生生又给夹了出来。
手起牙落,咕噜噜滚进铁托盘,拖出一条血水。
心中神经才松一分,茫然就涌了出来,简云之不知自己还该做什么。
不知是麻药打多了,还是这老人要死了,一套动作下来毫无反应,只是张大嘴茫然睁着两双昏黄的眼睛瞪着手术灯。
颇有遗愿未消,死不瞑目的架势。
*
这是要我做什么?简云之暗自腹诽,难道让自己将剩余牙齿都拔光了?
既然是牙医,那必然是要治病,简云之放下手中的钳子,寻找周围任何像病历的东西。
最终在残木桌子抽屉里找到了,最上面一张,铅笔字龙飞凤舞。
患者:路老三
病因:牙疼多年
牙疼,便要将牙全部拔了,可疼得是那坏死的神经,应当将那神经全都扯出来才好,这才是痛苦的终结之法。
回神,简云之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毛骨悚然,仿佛自己在一刻被什么东西附身,生出极端的恶念。
深吸一口气,简云之继续翻找着空间内剩余的抽屉,希望能找到其他线索,哪怕是治疗手册都是极好的。
浣熊紧紧扒着他的肩膀,缩成一团,似乎有什么东西让它害怕。
翻遍所有的角落,只剩犄角旮旯没找,趴下望向桌脚下,他深切希望快点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一团金色在桌子角落反光。
有东西!
伸手去钩,一颗金珠子咕噜噜从桌底滚出来。
简云之刚站起身拿起那颗珠子,手术椅上的患者仿佛瞬间活了过来,颤动眼珠紧紧盯着那颗金珠,枯瘦的手不停地在空中抓握,急切地呜咽着。
想要金子?简云之试探地走近,那两只昏黄的眼珠盯着小珠,热切喜悦得成了对眼。
看来真的很想要金子。
老头嘴巴长得更大了,原本还有褶皱的脸被撑得光滑,空洞的牙床撑得更漆黑,那黑洞挤压拼命收缩,仿佛在说自己的需求。
简云之拿着镊子,试图将金珠塞进牙洞,没想到老头伸出舌头一卷,直接咽了下去。
再张口时,嘴里已有一颗金光灼灼的金牙,老头眼神多了几分疯狂的灼光,颇如回光返照,张开的嘴巴意味着他还要更多。
*
简云之被那狂热的眼神盯着,心下一抖,放下手中的镊子,转头再看那张病历,上面的治疗方案上多了一串文字:“也许种满金牙能够消减那份痛苦。”
想要金牙,自己又从哪里去找金子?刚刚翻遍了所有地方,就看见这一颗。
浣熊抓着他的头发,哼哼一扯:“你傻啊,这地方不是现实,你要做的是求神。”
求神?简云之想起自己此时在神隐之地,自己的身份是狂热的信徒。
他跪下,向空白之处叩首:“敬神,请给您最忠诚的信徒三十颗金子。”他刚才数过了,一颗金牙,八颗真牙,二十二颗牙洞。
当啷,一颗金子落在他跪拜的地板前,方法有用。
简云之捡起一枚,再叩首,当啷,一颗金子又凭空掉了下来,离他一米远。
简云之用膝盖移动过去,刚捡起,一米之外又掉落一颗。
若刚才是巧合,现在他能肯定,这掉落的距离,是有人故意捉弄,像是在用奶酪引诱老鼠落入陷阱。
深吸一口气,只能又继续卑微地捡起放进口袋,再叩首。
也许是摇尾乞怜打动了神明,等他捡起九颗金子时,一颗颗金子在他面前凭空而生,打在他的脸上,打在他的头顶,打在他的脊背,打在他的膝盖,隐隐作痛。
金子瞬间在面前堆成了小山。
手术椅上的老人看见这一幕,在束缚带里顿时剧烈抖动起来,手脚拼命挣扎着想要冲下来抢夺,目眦欲裂,脸上的皱纹都裂成一道红缝,整个空间都开始摇晃起来,青灰色灯光快速闪烁。
简云之不顾刚才金子的羞辱,只得立马捧起一把,跨步全部投喂进老头嘴中,防止出现什么诡异变动。
大块金子被完全吞咽,堵在喉咙中,像一座小山,老人瞪着大眼,脖颈的肌肉绷紧,半晌,小山滑进胃里,总算落袋为安。
再张口时,两排崭新金亮的金牙夺目,配合那张衰老的脸上,更显得诡异,那双眼睛带着笑意,安详地闭眼。
*
当当当当——空间中响起敲钟声,厚重悠远。
简云之警惕抱臂远离了老人,抬眼望向四周屋顶,不知又发生什么变动,浣熊紧紧扒着他的头发,爬到了他的头上。
只见老人的胃部剧烈抖动着,似乎是什么的东西要顺着食管而出,小山般的堵在喉咙处。
老人猛地睁开眼睛,满心不甘与怨恨,牙关死咬,汹涌的凸起不断涌着,冲击着,直到打破那金造的牢笼。
一颗颗白色物体从金子缝隙中喷出。
是牙齿,无数白森森的牙齿,缠绕着丝丝黑气,不断从嘴中涌出,将颌骨撑满,当当当地落在地板上,散落满地。
黑气从牙齿向老人席卷,攀上寸寸肌肤,侵入五脏六腑,吞咽下苟延残喘的活气。
老人眼睛狰狞睁着,牙关发颤,皮肉迅速干枯,终是在痛苦中咽气。
当当当当——敲钟声再次响起,厚重悠远。
霎那间,由牙齿堆成的小山将老人淹没,金子和牙齿化为尘土,转眼变为一抔黄土,是坟包。
牙医诊所不见,吹来一阵黄色的雾气,空间全然变了,变为一处黄土坡。
一块黑色墓碑在墓前凭空而生,照片上是老人满口金牙笑意满满的样子,正楷红字写着:喜丧,寿终正寝,所愿皆成。
墓碑前是泥胚香炉,三柱香青烟袅袅,升腾起来,将整个空间淹没,一切又恢复原本混沌云雾之中。
这就结束了?简云之抬起手拿出十二面骰,原本老人那一面已经消失了,只剩一块空白。
“这就结束了?”简云之问扒着自己头顶的浣熊。
浣熊咳咳咳几声,慢悠悠从衣服上爬下,舔胸毛掩饰尴尬:“应该是了,毕竟是由邪气形成的小空间,没那么稳定。”
简云之蹙眉,没想到事情就这样没头没尾的结束了,只留下他满腔未消的疑问。
难道郍一川在嘲笑自己所求皆空,给他一个警告,让他知难而退?
简云之抬眼环顾四周,不知道郍一川究竟在何处,但未见郍一川,他是不会回去的。
眼下再没更好的办法,拿出那枚十二面骰,抛掷。
十二面骰在半空中转动,停下时,一张年轻人的脸出现,只不过眼前蒙着一层白纱,三色长幡将其淹没。
烟雾再起,石屋筑起,等空间完全形成,简云之发现自己好像在一处地窖打造的牢笼里。
昏暗无光,手脚被冰凉的铁索束着,一动,铁链碰撞的声音响起,叮啷铛啷。
第65章 壶中日月2
只听浣熊低声惊呼:“谁拉扯本大爷。”
肩膀骤然一松,浣熊呜咽着消失了。
简云之急切向自己的四周张望,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潮气从土墙里渗出来,带着腐烂的草木气息,混着一股焦苦味,气味冲鼻,冲得他想咳。
不知为何,这里连空气都逼仄,压得他无法喘息。
猛然间,他察觉到黑暗里有呼吸声,不是他的,密密匝匝的,空气凝滞,密不透风。
这里有人!还是非常多的人……
嚓——眼前一片耀眼的橘色火光窜起,一个个举着火把的黑影将他包围。
未等及仔细看清状况,烟气直窜眼睛,熏得他泪泗横流。
天杀的,自己不会要被活烧了吧!
简云之一边伸手抹着眼睛,一边想要挣脱,铁链被扯得框框作响,却钉在墙上纹丝不动。
咕噜——
远处的黑影静默伫立,只有火把劈里啪啦爆燃。
火光在地窖里随风抖动着,眼前的一切都在映照下抖动。
隐隐绰绰中,只见正前方壁龛遍布无数泥像,中间拱卫一具大泥像。
质感粗糙得近乎粗暴,指腹的痕迹清晰留在泥面上,泥像五官位置不一,眼歪嘴斜,似笑似哭;身体比例不一,脑袋胳膊过大过小,皆是畸形。
中间最大的泥像身体遍布掌印,像是初萌意识的神鬼,在泥土的束缚里挣扎,努力成形。
火把摇曳,泥像的影子投射在墙上蠕动,像是那些神鬼正在缓慢地、费力地,从土墙里挣脱出来。
咕噜——
简云之目光涣散,只觉意识随着那诡异的影子一同扭曲舞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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