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混杂在倾泻雨水中,他只是细细地喘息着,面色空白,疼痛随着他的呼吸遍布整个躯体,枉费他挣扎,只会痛到晕死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疼晕了还是死了,只觉时间太过漫长,乌云渐渐变得灰白,视线变得清明,他木然望着远处的沙丘,雨水打在那层不算厚的沙砾上,很快冲刷出下方褐色的土壤。


    地面变得灰白,似是直接蔓延出一片河流。


    很快,那些蜿蜒的小河流中站立起无数枯瘦的骨架,像是从墓地中刚刨出的,破旧易碎,被雨水打散了,又很快组装起来,在河流中漫无目的地游荡。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骨架渐渐生出了皮肤,几张破皮在身上耷拉着摇晃,又渐渐生出器官,肠子食管裸露着,被几张破皮兜着。


    直到那一具具骷髅生出残破的脸皮,简云之空白的脸才生出几分情绪,因为有几张脸他见过。


    开巴士的司机……尖酸利牙的村民……甚至,还有被丈夫吞噬了的渺云。


    简云之在祭台上淡然地看着,过去种种都被串联在一起,原来那沙丘并非沙丘,而是一个个被卷入这个世界死去的人,那是尸|体在极度干燥下形成的结晶体。


    原来曾经游戏里所谓的NPC都是这里的死人。


    无数人乌压压地挤在河里,他还看见了韦大,看见了孽龙身上的美人头……


    简云之扯起嘴角自嘲,感觉现在就像是游戏尾声,制作者给他埋了个彩蛋,拉出所有NPC给他谢幕。


    真是重视他,毕竟只有自己是这里唯一的玩家……


    泪水又从眼眶落下,一股子腥甜涌出,又吐出几口血。自己究竟算什么?为什么游戏要选择他进入这里,就为了好玩吗?看他被捉弄,被欺骗,被折磨……被爱又被抛弃……


    那些被唤醒的尸|体没有意识,只是在原地晃悠着,迎接一次次被水流冲刷倒地的命运,然后又一次次站起来。


    简云之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但是他知道,自己会离开,因为郍一川答应了他。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郍一川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这些,他都不会知道,他被困在这里,等待被指定的命运降临。


    *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简云之视线边缘,只看见工厂方向燃起熏天的火光,继而一团金黄色的光直冲云霄,那是一颗淡黄色的风珠,但比所有的风珠更大更亮。


    那是郍一川身上带着的那一颗!郍一川去了工厂!


    简云之强忍着疼痛,抬起头,看到工厂已化为废墟,原本最中心的岩浆已随着风珠冲向天际,化为更充沛的雨水。


    是郍一川,他留着那颗珠子,就是为了做这个……为什么,明明那么危险,为什么,要把他困在这里,明明自己去做更合适……


    简云之在雨水中彷徨地睁大眼睛,他多么希望郍一川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


    轰隆隆!一道巨大的声音从地底传来,只见一道洪水之势的巨浪从远处涌来,如同从天而来,气势汹涌,高耸入云,工厂被洪水完全吞噬淹没,天水一色,再不见人造物的痕迹。


    简云之的心神瞬间被洪水冲散,只剩浓重的绝望,他顾不上疼痛,此时他只在想一件事情,郍一川还活着吗。


    他惨叫着撕裂开手掌上的一根尖刺,他想见郍一川,哪怕是最后一面。


    他只想见他,不管是死是活。


    他只想见他,他只想见他……


    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亲吻……已如附骨之疽,再无分割。


    他是饮鸩止渴的狂徒,爱得发疯。


    *


    不知疼晕了多少次,才堪堪扯下一只手,那尖刺上还残留着他的结缔组织。


    洪水已经飞速向村庄蔓延,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简云之发狠跪坐起来,胸口的尖刺顺着他的姿势,从木架上被拔出,横插在他胸口,汩汩流血。


    睁大眼睛,想从远处的洪水中看到对方的身影,可洪水滔滔,巨大的工厂在它面前只是狭小一隅,又去哪里寻找郍一川?世界已茫茫一片,又何处寻找郍一川……


    面色灰白,心力交瘁,再无支撑之力,一大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洒在祭台上。


    突然,胸口的骨刺疯狂冲撞,如同在寻找什么,体|内的几根小骨刺也生出更小的骨刺,飞快连接上大骨刺,贯穿了他整个身体。


    简云之闷哼一声,继而一股强大的引力将手掌上已经扯出的尖刺吸附在嘴边,小刺带着那团血肉从口腔涌入他的身体,完全没入。简云之瞬间觉得体内的器官变得拥挤,他捂着自己疯狂涌动的胃腔,似乎有什么在分裂膨胀。


    很快,一具完整的骨架从他的胸口贯穿,血管和肌肉组织顺着简云之流出的血液飞快生成,原本最大的骨刺已变得光滑,坠坠地脱离出简云之的身体,形成半具躯体,半块头骨,半边手臂。


    简云之顾不得疼痛,捂着胸口的空洞怔愣地望着那具躯体,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是郍一川的身体。随着头骨长出半张脸,眉目俊逸,正是他想见的那张脸。


    简云之垂泪,跪下身,颤颤巍巍在头骨落下一吻,他紧紧抱住那具尸|体,胸腔的血水与尸|体相融。


    洪水已至,滔天之势,瞬间冲垮了整个祭台,一人一尸被淹没在洪水之中,河水蜂拥钻进口腔鼻腔,强大的水压将他席卷至河底,被几处暗流冲击后,简云之再无知觉。


    视线模糊之际,他只看到郍一川的身体勾起丝丝金色横线,直直坠入深处。


    *


    咳咳咳——简云之再次醒来,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身下软绵绵的,他猛然抬起头,寻找郍一川的身影。


    却只看见羊倌坐在头羊身上,头羊慢慢地走着,再看自己身下,也是一只大羊。


    这是哪里?洪黄天空,一片碧草摇曳,远处夕阳渐落,在地平线留出半圆。


    羊倌老伯转过头,见他醒了,并不惊讶,淡然开口:“一川小友让我把这张纸给你。”


    “你快看罢。”


    头羊向后挪动几步,方便老伯递纸。


    简云之看着那张褶皱的纸,眼泪瞬间就滴答滴答流了下来,那是他们在员工宿舍发现的那一张,上面还涂画着几个黑团。


    骗子……


    他还是接过了纸,颤抖着打开了,里面的字迹俊逸飞扬,根本不是急忙写下的。


    “简云之,对不起,我早就是个死人了。”


    “不必难过,你做得很好,只是老公私心太重,舍不得你忘了我。”


    “天涯无处寻我,别浪费时间在找我身上,就当是一场春梦。”


    “但你别忘了,我说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所以以后见了鬼别怕,说不定是你鬼老公来看你了。”


    “(歪歪扭扭的简笔笑脸)”


    “别忘了你的承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老公在天上也会为你骄傲的。"


    大团大团的泪珠瞬间晕湿了所有的笔记,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女孩手中的的骨刺,老伯手中的纸条,都是郍一川在他沉睡的六小时里完成的,是他自作主张,给他编制了最后的谎言。


    他早就计划好了,他早就知道这一切事情的发生。


    他根本就是个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为什么要给自己希望……为什么要自己爱上他……


    羊倌老伯扯了扯羊角,停了下来:“年轻人,你的终点就在前面,我不能送你了。”


    简云之整个人已崩溃,半晌才出声:“老伯,我,我还能见到郍一川吗?”


    老伯晃晃头:“苍龙一脉已葬入乌河,所起事端尘归尘,土归土,阴阳两隔,你们再无相见。”


    简云之身形猛烈一抖,眼前发黑,几余昏厥。


    没等他反应,一阵清风将他送离羊身,意识瞬间昏沉,只听老伯最后一句:“年轻人,黄泉路莫回头,不要枉费他人为你换来的生机。”


    一阵绚丽的金色光芒轮罩他,他只觉跌落万丈深渊,落入实沉沉不知之地。


    【??作者有话说】


    这个世界的故事结束了,但是,不要担心,很快,简云之就会踏上找老公的路途。


    第60章 现实世界1


    门紧锁着,头顶的千纸鹤来回转,耳机一只压在枕头下,一只掉在床边随风摇晃,CD机还在转,耳机里发出质量不太好的电流嘈杂声。


    桌上是几张报纸,年份有些久了,上面写着2020年某山暴雨山体滑坡,还有几张打印的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从1995年11月7号一直记录到2020年6月25日。


    几只笔,勾勒出几个访谈节目和采访播客,红笔涂掉的是已经看完的,旁边批注着短短的一句话:好装。又用红笔划掉了。


    黑笔是还没有找到出处和链接的。


    手机屏幕闪烁,是几个群聊,微笑是忧伤(群主):今年的献花仪式人数被管控啦,只有十名,想去的人请附带超话等级和周边应援情况私聊我,6月20日统一公布名单@全体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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