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温煜站在文官首位,闭着眼,袖中的手微微发颤。他身?后,数名东宫旧臣已面如死灰。


    皇帝缓缓扫视殿下?,声音疲惫而威严:“储位空悬,国本?动摇,非社稷之福。朕今日,便与众卿议一议,立储之事?。”


    话音未落,已有老臣出列。


    是礼部尚书,三朝元老徐阁老。他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储君。按祖制,当立嫡立长?。二?皇子颜宴,年已十?七,聪慧仁孝,可当大任。”


    立刻有数人附和:“臣附议!”


    “二?殿下?德才兼备,确是良选。”


    顾见轻立在武将?之首,神色平静,未发一言。


    皇帝看向他:“摄政王以为如何?”


    顾见轻出列,拱手,声音沉稳:“陛下?,臣以为,立储当以德才为先,以社稷为重。二?皇子固然聪慧,然年纪尚轻,未历政务。如今朝局初定,江淮水患方平,北境、西境皆不安稳,需一位能稳大局、知民艰、通政务的皇子,方可安定人心。”


    徐阁老皱眉:“摄政王此言,是说?二?皇子不堪大任?”


    顾见轻抬眼,目光清正:“臣只是就事?论事?。立储关乎国运,当慎之又慎。臣斗胆请问徐阁老,二?皇子可曾主理?过一部事?务?可曾赴地方历练?可曾于?朝政有建树?”


    徐阁老一滞。


    二?皇子颜宴生母早逝,养在深宫,虽读书用功,但确实从未参与朝政,这是满朝皆知的事?。


    此时,又一人出列。


    是司闻渡。


    他执笏躬身?,声音朗朗:“陛下?,臣附议摄政王之言。储君之选,德才、政绩、威望,缺一不可。臣掌管吏部,遍观诸皇子,唯三皇子颜可期,年虽未及弱冠,然有实绩可考:赴江淮查贪赈灾,整顿漕运,追回国库银两百万;主理?户部以来,清理?积弊,开源节流,去岁国库岁入增一成;更兼心系百姓,于?朝中屡献良策。此等才干,此等胸怀,方是储君应有之范。”


    “臣附议!”卢晓笙随即出列,声音坚定,“三殿下?于?户部勤勉务实,所提新?政皆利国利民。且为人清正,不结党,不营私,唯以社稷为念。臣愿以性命担保,三殿下?必是贤明储君。”


    一时间,又有数名官员出列附议,多是近年受提拔的实干之臣,或与顾见轻交好之辈。


    但反对之声亦起。


    “三殿下?虽有小功,然出身?有瑕!他名义上仍是摄政王男妾,此等身?份,若立为储君,岂不贻笑天下??”一位御史厉声道?。


    “正是!且三殿下?年轻,资历浅薄,如何服众?”


    “二?皇子乃中宫所出,身?份尊贵,立储名正言顺!”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争论不休。


    皇帝高坐御座,冷眼看着下?方争吵,半晌,才缓缓抬手。


    殿内瞬间安静。


    “立储之事?,关乎国本?,朕需斟酌。”皇帝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暂议到此。退朝。”


    “陛下?圣明——”


    退朝后,皇帝独留顾见轻。


    御书房内,只有君臣二?人。皇帝摒退左右,指着下?首的椅子:“坐。”


    “谢陛下?。”顾见轻坦然入座。


    皇帝端起茶盏,却不喝,只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良久,才道?:“怀舟,你今日在朝上,是铁了心要推可期上位。”


    顾见轻神色不变:“臣推举三殿下?,只因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于?公?,他有才干,有政绩,得部分朝臣拥护;于?私……”他顿了顿,“陛下?应当比臣更清楚,哪位皇子,才是真心为这江山社稷。”


    皇帝抬眸,目光锐利:“你这是在说?,朕其他儿子,都不如他?”


    “臣不敢。”顾见轻微微垂首,“臣只是陈述事?实。二?皇子仁弱,四皇子年幼,五皇子耽于?玩乐。唯有三殿下?,有主见,有魄力?,更难得的是,心中有民,胸中有江山。陛下?,这些年朝廷积弊已深,需一位锐意进取,敢于?革新?的君主。三殿下?,是唯一的人选。”


    皇帝沉默。


    他何尝不知?颜可期在江淮的作为,在户部的政绩,他都看在眼里。这个儿子,确实像年轻时的自己,有锐气,有谋略,更有他早已丢失的、为民请命的热血。


    可是……


    “他的身?份,终究是隐患。”皇帝放下?茶盏,声音低沉,“朝中那些老顽固,不会轻易接受。还有林家……林温煜虽未表态,但林家与贵妃,如今的形势下?,必全力?扶持二?皇子。”


    且三皇子名义上还是顾见轻的男妾,这话,他开不了口?。


    顾见轻抬眼,目光平静:“身?份可以正名。陛下?只需一道?旨意,言明当年之事?乃权宜之计,如今三殿下?已开府立户,恢复皇子之尊即可。至于?林家……”


    他声音微冷,“林贵妃若安分守己,陛下?可保她荣华。若她与林家不识时务,非要搅弄风云……陛下?,废太子之事?,林温煜真能完全撇清吗?”


    皇帝沉着脸:“爱卿是指……”


    顾见轻将?证据呈报:“这些都是林温煜贪赃枉法的证据。”


    皇帝脸色沉了下?来,翻阅着册子,半晌,忽然道?:“你可想过,若立可期为太子,你二?人之事?,将?再无转圜余地。天下?人的口?舌,史官的笔,都会将?你们钉在耻辱柱上。”


    顾见轻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释然。


    “陛下?,臣与可期,从未奢求世人理?解。臣所求,不过是助他实现抱负,护这江山安宁。至于?身?后名……”他缓缓起身?,撩袍跪地,一字一句,“臣愿一力?承担。若后世有骂名,骂臣一人即可。可期,必须是明君,必须是千古称颂的圣主。这是臣,唯一的心愿。”


    御书房内,烛火噼啪。


    皇帝看着跪在眼前的臣子,这个他一手提拔、倚重,却又始终看不透的年轻人。许久,他长?长?叹了口?气。


    “起来吧。”


    顾见轻起身?。


    “朕可以给你机会。”皇帝盯着他,“但你要让朕看到,颜可期有足够的威望,能让朝野信服。三日之内,若你能联名半数以上朝臣,上书请立可期为太子,朕便准奏。”


    顾见轻眼中光芒一闪:“陛下?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皇帝挥手,“但朕有言在先,朕要看到的,是真心拥戴,而非威逼利诱。若让朕知道?你动用权势胁迫朝臣……怀舟,朕能给你的,也能收回。”


    顾见轻深深一躬:“臣,明白。谢陛下?恩典。”


    是夜,摄政王府书房。


    颜可期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半晌未翻一页。


    顾见轻推门进来,见他模样,走到他身?后,轻轻按住他肩膀:“在想什么?”


    颜可期放下?书,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兄长?,今日朝上……你为我,得罪太多人了。”


    顾见轻绕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他,目光温柔而坚定:“不得罪人,如何成事??宝儿,你记住,储君之位,不是请客吃饭,是刀光剑影,是你死我活。今日我不争,来日便是别人将?刀架在你我脖子上。”


    “我知道?。”颜可期低头,与他额头相?抵,“我只是……不愿见你为我背负骂名。那些朝臣说?的没错,我的身?份,终究是污点。若真立我为太子,天下?人会如何议论你?史书会如何写你?兄长?,我舍不得。”


    顾见轻心中一软,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傻话。我顾见轻这一生,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何惧人言?至于?史书……百年之后,谁还记得这些细枝末节?人们只会记得,有一位明君,励精图治,开创盛世。而我,是辅佐他的能臣,足矣。”


    颜可期眼眶微热,还想说?什么,顾见轻已起身?,将?他拉入怀中。


    “宝儿,你现在要想的,不是这些。”他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沉稳有力?,“陛下?给了我们三日。这三日,我们要争取到半数朝臣的支持。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颜可期从他怀中抬头,眼神渐渐清明:“意味着,我要亲自去说?服那些中立、甚至反对的臣子。”


    “不错。”顾见轻赞许地点头,“我已让闻渡拟了名单。支持你的,约有四成;反对的,三成;中立的,三成。这三成中立之臣,是关键。”


    他走到书案边,取出一份名册,展开。


    “内阁次辅,此人清流出身?,不涉党争,只看政绩。他对你江淮之行颇为赞赏,但对你的年纪和身?份仍有疑虑。此人,你可亲自拜访,不必谈立储,只论政务,向他请教?江淮灾后治理?、户部革新?之策。他若认同你的见解,自会倾向你。”


    颜可期仔细听着,点头。


    “兵部侍郎,他是老将?,只看军功。你虽未涉军务,但卢晓笙在户部清理?军饷积欠,拨付边关粮草及时,皆是你的政令。可从此处入手,让他明白,你能稳后方,便是助前方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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