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怀真的伤养了小半年,终于好了。


    他一天到头,几乎不开口说话,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只在饭点出来。


    宋母担心他就此废掉,给他找了个抄书的活计。


    宋怀真有一手好字,抄书能拿最高一档的银子。


    留谨玉这么要求,宋怀真没拒绝,反正在家里也无事可做,只有读书写字,是做惯了的。


    他抄那再熟悉不过的圣人言。


    这些书以前能让他平静,给他慰藉,现在却让他陷入了更深的痛苦。


    宋家隔壁,是一户姓搬来的周姓人家,家中是行商的,有些家底。


    不比宋家潦倒,门庭冷落。


    周家儿女很多,每天在隔壁热热闹闹。


    因为家里实在住不下,还过来与留谨玉协商,想要买下宋家这边的宅子。


    留谨玉还没同意,但如今家中入不敷出,大约也快了。


    周家那位富商,此前在各地跑生意,每到一地,就娶一门妻。


    原配在老家守着女儿过活。


    时局乱起来,这位富商把女人孩子们都接来了潮安。


    几门妻子不分上下,聚在一块。


    用周运良自己的话说,家中孩子不分嫡庶,最后的家产,只会留给最出息的那个男孩。


    故而他家明争暗斗不绝。


    适逢潮安官衙招人,不问出身,不看户籍。


    奴籍可,乐籍可,商籍也可。


    周运良的孩子不分嫡庶,但是潮安新进的官员,只要嫡出的孩子。


    甚至姨娘本人,若是有真才实学,也可以来考。


    只要考上,官衙会为她脱籍,甚至可以越过夫主,出具有效力的放妾书。


    废除蓄奴,妻妾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走。


    权力总是要分下去的,既得利益者,天然便会维护自己的出身,自己的位置。


    这是惯性,也是必然。


    就像文人们,千百年来做的一样。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天地君亲师,这都是一个意思。


    沿着这套系统走到高位的人,会自发地维护这一套系统。


    所以草青要让合适的人,走到掌有话语权的地方。


    是以,整个周家,只有周家女儿——周映冬去参加了经济司的考试。


    通过之后,便穿上了经济司特有的制服,蓝色上衣,袖子收束,黑色的底裤,一头长发扎成马尾,上了家里的马车。


    这马车她只用了一回,在发觉诸多同侪都是走路过来,家境也普通,买不起昂贵的马车。


    周映冬便每天提早一些出门,徒步过去,路上碰到同僚,还会一起在小摊上吃个早饭。


    周映冬进了经济司之后,周映冬的那些哥哥,围着周映冬,笑得讨好。


    盼着她能透点消息出来。


    第215章 疯女人


    潮安的经济司啊,指甲缝里透点消息出来,都足够飞黄腾达了。


    周映冬笑笑,话语温软:“我就是个新人,天天跟前辈打杂,你说的这些我都没听过。”


    周运良冷眼旁观了几个月,大烟抽了好几盒。


    商籍三代不得科举,按照周运良原本的想法,他一人打拼很是不易,财富积累好了,集中托举一人出头。


    然后在第四代中,物色出读书的苗子,从此改换门庭。


    三代的计划,周映冬一步跨越了。


    凭心而论,在周家狼性的氛围之下,从小摸着算盘长大,周家的孩子,素质都是不错的。


    周映冬能考上,其它人未必没有机会。


    他们只是被拦在了最开始的门槛之外。


    周运良为此,没少后悔,当年没有多生几个原配嫡出。


    年纪在这里,生是生不了了,如今周映冬已经起来,他也不可能再使一些旁的手段。


    周运良与周映冬在书房谈了很长时间。


    长这么大,周运良盯儿子们的学业,带他们去生意场见人。


    书房重地,周映冬还是第一次进来。


    最终商谈的结果是,周映冬往后留在家中,招赘。


    如果愿意自己生那最好,不愿意,就从族中领孩子记在名下。


    周映冬说:“等我工作再出一些成绩,年纪合适了,我会生一个孩子,随我姓周。”


    此事便算议妥。


    周家的财富开始向她倾斜。


    宋怀真有很多次听着对面的动静。


    大门拉开,仆人快步地往里面传话:“小姐回来了——”


    他远远瞥见过那个叫周映冬的女人。


    他能看穿她内敛外表下面的意气风发,从眼神里透出来,就像从前的他一样。


    留谨玉还以为自己儿子终于振作。


    这等抛头露面的女子,娶回来是要家宅不宁的。


    但是自己儿子好像就只喜欢这一款,留谨玉留了心眼,时不时上周家走动。


    先帝去时,宋怀真在屋中痛哭,哭世道不公,哭自己怀才不遇。


    一卷书,留谨玉给他领回来的活计,宋怀真抄了一个月也没有抄完。


    城中如今兴起了那什么活字印刷,抄书已经不大能卖得上价了。


    留谨玉当了最后的首饰,悉数买了商券。


    这点小钱,以往掉到地上,留谨玉都不见得会看一眼,如今,却不得不精打细算的过。


    那商券拿到手里,受限于技术水平,人像并不十分精细。


    线条简单,却极有神韵。


    留谨玉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山采文。


    她的儿媳,她以前的儿媳。


    她想把商券丢掉,可这确实是她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攥在手里,看的她眼疼。


    她最终还是拿回了家里,小心地藏了起来。


    宋怀真好不容易好了些,可不能再叫他被刺激到。


    她思虑良多,却没能拦住宋德松。


    宋德松喝了酒,大着舌头:“一个女人,把自己的画像发的到处都是,不知廉耻,换作以前,要溺死的。”


    宋怀真便也瞧见了父亲手里的商券,和商券上的小像。


    他脸色一阵扭曲,神情痛苦又深沉,良久,宋怀真道:“她是我的夫人,你不许说她的坏话。”


    宋怀真疯了。


    他告诉留谨玉,让她不要再留意旁的女孩,他已明心志,这辈子不会再娶妻。


    草青并未关注宋怀真的动向,知道也只会觉得晦气。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草青心有所感,看向远方的一轮烈日。


    烈日灼灼,叫草青眼中发酸。


    草青忽而笑起来。


    外面一团红日,在身体最深处,一团烈火一样的灵魂熔断了枷锁。


    系统被压制多时的声音终于传来。


    “我忍够你了,你给我滚出去——”


    能量空间里,山采文爆裂的灵魂让系统吃足了苦头。


    山采文的声音有些抱歉:“失礼了。”


    但她的动作却没有停,灵魂的高温不断蒸发着系统的信息流。


    三个世界下来,这是系统带过最差的一届原主。


    它千算万算,怎么就没算到。


    山采文她是个疯的!


    刚开始的时候还好,和系统一起观望着外面,视角类似于全息电影。


    事情从草青获封五品宜人那里,开始变的不对起来。


    山采文活跃起来,在能量空间里躁动的游走。


    系统想要开口规劝草青时,被山采文一顿暴打。


    她的灵魂是如此炙热,熊熊燃烧,磅礴的能量在与系统的对峙中,从来不落下风。


    等到晋升三品淑人时,系统又想开口。


    这一次是狠厉的撕咬。


    不仅如此,山采文变本加厉,开始寻找一切机会捶打,拆分,损毁系统。


    长夜漫漫,系统受够了,它比草青还盼望登出世界。


    偏偏,规则是在进入世界之前便设置好的。


    此世没有任务。


    想要结束,便要得到山采文的认可。


    山采文想要宋怀真,想要坐稳夫人之位,想要黎岚死。


    系统是这么理解的。


    但草青把宋怀真休了。


    黎岚如今也在潮安,而且风光无限。


    系统被打得萎靡,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要被山采文按在这里虐打好多年。


    谁想峰回路转。


    任务居然达成了,山采文终于能从能量空间里滚出去了。


    系统但凡有实体,大约都要老泪纵横。


    它迫不及待地问草青:“这疯女人到底想要什么?”


    草青摸摸下巴:“山采文想要的东西么,很简单呀,她想要名。”


    温良恭俭让是名,贤惠持家是名,与夫君恩爱和谐也是名。


    一个真正温良恭俭让的人,是拿不到第一的。


    山采文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是她摘下江城第一闺秀名头的时候。


    他人艳羡赞赏的目光,钦佩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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