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了。


    他一直都在等这一天。


    这一天,他终于要背弃平生所读的圣贤书,辜负浩荡皇恩,一意孤行。


    走了一条前无古人的道路。


    蒲致轩静立着,身形如松,纹丝不动:“时机确实差不多了。”


    草青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潮安城人来人往,城门的进出越发频繁。


    潮安,这座巍峨古城,以一种极强势的姿态,吸收,也镇压着四下的流民。


    转眼,临近宋母寿辰,这是宋家来此的第一场宴,宋家决意大办。


    唐希说,宋母托他传话。


    她年纪大了,很想念儿媳,寿辰这日,希望草青去看一看她。


    草青提笔写着批复:“没空。”


    唐希道:“她给了我五百两黄金。”


    草青这才抬起头,啧了一声:“真有钱啊。”


    唐希说:“金子我已经交到公中了。”


    草青点点头:“这钱是得拿,姜末那里新得了一些不错的剑,你有空去挑一把,咱虽然穷了点,但是有啥缺的,还是可以提,自产自销还是可以的。”


    唐希的笑容一闪而过,眉眼间仍有着散不开的郁结:“宋夫人如今把我姐姐拘在身边,我姐姐挺着那么大一个肚子,还要伺候她起居。”


    唐希低声道:“未免也太过分了。”


    第202章 打一棒子给一甜枣


    草青说:“打一棒子给一甜枣的,是在敲打你,要让你记着你的身份,甜枣吃了,把棒子还回去吧。去领一队人,把你姐姐带出来,不行就把宋怀真绑了。”


    唐希敏锐感觉到,草青有些不一样了。


    她此前行事,还存着顾忌,会在能力许可范围内,尽可能地去周全一些东西。


    那种在方寸间腾挪的权衡,唐希再熟悉不过。


    这世上,又有谁能真正的随心所欲呢,欲成一事,便有万般牵扯,千种人心。


    而如今,草青身上多了一些难以言喻,却叫唐希心惊的东西。


    那是一种风雨欲来,即将撕毁所有平宁假象的先兆。


    唐希垂首,如常温吞行礼,在转身之后,眼神便只余冷冽。


    他带了一队人马,直奔宋府大门。


    爆裂的踹门声之后,唐希看见府内雕栏玉砌。


    唐希在宋家待了很长时间,这种气息他非常熟悉。


    他看着仆从惊慌逃散,甚至能预判他们上报的每一步流程。


    宋德松匆匆赶来。


    事情比唐希预想的还要顺利,他只是踢开了那道大门,然后站在那里,甚至没有来得及开口。


    宋德松就亲自把唐丹送了出来。


    还有两个外甥。


    唐希离家太久,这两个外甥都不认识他,有些怯怯地站在唐丹的身后。


    唐丹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捂着嘴,眼里流着泪。


    看向唐希的眼神,说不上来是欢喜更多,还是惊惧更多。


    在她的身后,也就是唐希的姐夫,鲁海一脸阴郁地跟在宋母的身后。


    与宋母一般,都是敢怒不敢言的神情。


    唐希快步上前,扶了一把自己的姐姐:“姐姐,我们回家去,爹娘都在等你。”


    宋母给鲁海使了个眼色。


    鲁海硬着头皮上前:“清风,你姐姐月份大了,只怕不好随你回去,更何况,孩子是我鲁家的,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随你走了,你总得给个说法。”


    唐希好像并未听见他说话:“姐姐,你去马车上坐一坐,我这边很快就好。”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兵上前一步,搀扶住了唐丹。


    女兵的手极稳,在女性的安抚下,唐丹抓着她的手,惊疑不定的心稍稍放下。


    她想要回头去看身后的情形,但女兵身形高大,揽着她,挡住了她的视线。


    唐希拔剑出鞘,剑横在鲁海的脖子上,他看着宋德松:“我叫唐希,希望你们可以记住这个名字。”


    宋德松面色铁青。


    随后赶来的宋怀真听见此句,死死地瞪着唐希,眼睛通红。


    宋怀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衣食住行,我有哪一样亏待了你,值当你今日这般,打上门来?”


    宋怀真很想破口大骂,


    但是在甲卫面前,他不敢把话说的太难听。


    宋怀真是真的想不通。


    这是他最亲近的长随,两人从小一起长大。


    清风去到草青身边,不过一年时间,就全然换了一副面孔。


    人心就如此善变吗?


    宋怀真:“你背弃主家,忘恩负义,会遭报应的。”


    唐希重复了一遍:“忘恩负义?你们若是记得山家的恩情,怎么敢如此对待夫人?”


    他笑得嘲讽:“有你们这样的主子,养出我这样的奴才不是应当应分吗?”


    宋怀真怒吼:“分明是山家挟恩图报!她在我家养着,何曾有半分不好。”


    “宋夫人是慈母,公子您是孝子。”唐希说,“只有夫人,倒了八辈子血霉碰上你们。”


    那柄剑在鲁海脖子上挑下来一道血迹。


    唐希道:“休书,写。”


    和离需要两方协商,故而困难重重,易生事端。


    不然夫人与宋怀真也不会拖了这么久。


    但休书就不一样了。


    休书天然便带有羞辱的性质,有着单方面的效力。


    鲁海这个人,自己甘当奴仆也就罢了,还要把自己的妻子拽在泥潭里,与他一样永世不得翻身。


    他就不应该给鲁海选项。


    既然想当奴才,那听谁的话不是听呢?


    笔墨送了上来。


    宋德松说:“贤弟……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姐姐已经嫁人,这是鲁家的事,你做这样的主终归不好,年轻人逞一时义气也是有的,你总要和你父母商量商量。”


    “不劳大人费心,夫人那里,总归有我的一口饭,我姐姐也能好好当个人。”


    那剑贴着鲁海的脸颊,鲁海抖如筛糠,终于把那封休书写了下来。


    唐希收剑入鞘,拿走休书:“今日不请自来,是某的不是,后会无期。”


    他扬长而去。


    鲁海跪在地上。


    宋怀真整个人都在发抖,嘴唇颤抖,他眼神发狠:“贱人,贱妇,这是你们逼我的。”


    草青还在批阅潮安政事,听闻宋母来了。


    跪在官衙的门口。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宋母此番前来,却并不是为了控诉草青的野蛮行径。


    恰恰相反,她字字句句,都在说自己的不是。


    说是她苛待了儿媳,才让夫妻离心,儿子失去了妻子。


    如今她诚心悔过,只盼能求得儿媳原谅,一家圆满。


    她夸山娘子能干孝顺,大方贤惠,是万里挑一的佳媳。


    是她没能珍惜。


    该说不说,这一出戏唱得极好。


    但凡她真的要说一些草青的负面消息,以草青在潮安的口碑,民众们一口一个唾沫星子都要淹了宋家。


    宋母打眼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妇人,这般全无体面的哭求,把自己的姿态放在了尘埃里。


    能让很多人心生怜悯。


    人们总是喜欢大团圆的结局。


    哪怕到了后世,人群也总乐衷于包饺子。


    当婆婆的,搓磨儿媳之事,哪里都有。


    她这般作态,也叫大家想起来,山娘子是有夫家,有婆婆的。


    唐希道:“我这就去把她赶走。”


    草青道:“她这般唱念作打,就是为了生日那天阖家团圆?”


    草青对唐希说:“你去告诉他们,那一日,我会去贺寿的。”


    第203章 没什么不一样


    因为拿到了草青的许诺,宋母没有再闹下去。


    似乎是为了安抚草青,还陆陆续续地往她这里送了些金子。


    草青爱财,人尽皆知。


    只要愿意给钱,事能不能办成另说,但肯定是可以从草青这里得到一个好脸色。


    几天陆陆续续下来,加起来竟也有两三万两。


    草青来者不拒。


    潮安城天青如洗,暗流涌动。


    宋家试图在当地站稳脚跟,这一场宴席,流水一样的银钱花费出去。


    酒水山珍,无一处不精细。


    这钱花得叫草青心痛。


    好在大多都花在了潮安,草青心中才好受些许。


    蒲致轩问草青:“当真要选在这一日?日后会有诸多非议,你可想好了?”


    这还是一个孝道大于天的时代。


    婆母寿辰这一日发难,名声委实不太好听。


    草青不以为意:“姜末那样的名声,也没耽误那么多人涌向淮城。”


    蒲致轩说:“你与她不一样,如果你真的想要走到那一步,你要爱惜自己的羽毛。”


    草青道:“没什么不一样。”


    蒲致轩想了想:“这件事不若由我去做,事若成,可奠定不世之基,事若不成,干系由我一力承担,你也还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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