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潮安盘桓了许久,也是有交际的。
大多都是有些家世的公子,处得还算过得去。
宋怀真对宋母道:“明日在顾家设宴,我们一同去,你备些礼物。”
这是一场颇考究的宴会。
宋家父子如鱼得水,宋母在后院与众位夫人也相谈甚欢。
一众人和乐融融,言笑晏晏。
她们词令讲究,言语中,对外面抛头露面的女子不乏鄙夷。
宋母想起宋德松的话,将手上天青的镯子褪下来,套在了顾家女儿的手上。
“潮安这地界,坏了风俗,叫我瞧着堵心,也就是瞧见你,让我心中最是舒坦,你要是我家女儿,那该有多好。”
顾家女儿坐在下首,温柔娴静。
顾母笑道:“我家女儿,是最规矩不过的人了,潮安以前也不这样,是……”
她压低了声音,并不敢直言:“这世道乱啊,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她们不敢提名字。
“哪有女人在外面建功立业,把丈夫的脸面往哪里放,连家都不顾了,还算女人吗?”
“谁家娶了这么个媳妇,可怜见的,天天在男人堆里面混着,真是,提起来都脏了嘴。”
宋母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虽然说的是草青,但是言谈中也并未把宋怀真放在眼里。
潮安的世家并不看她的脸色。
一个逃难来的家族,也就面上客气。
若是宋怀真起势,还让人敬三分。
可这不是成日赋闲在家么。
宋母胸膛起伏,强自忍耐着。
来时路上,宋父叮嘱过,今日前头商议要事,她需要好好与这些夫人结交。
不然的话,她又怎么瞧得上这顾家的女儿。
愚钝不堪,连话都听不懂,打眼一瞧便是个蠢货,比那村头土妇也强不了多少。
她家怀真是宋上亲点的探花,娶的媳妇,也是闻名江城的闺秀。
这顾家,把女儿养成这般草包模样,竟也敢在她面前拿大。
前院的宴席已经散了,几位家中的主事人,以及下一任的家主们坐在一个简陋的密室里。
那顾公子人还有一些瘸,坐在顾家主的身后。
“宋兄今日才来,有所不知,此女跋扈已久,我等实是苦她久矣。”顾家主道。
这话简直是捅了马蜂窝。
一众人大倒苦水。
“那蒲致轩也不知道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将潮安政事交由她一介妇人,简直荒唐至极!”
“她毫无妇德,不在内宅相夫教子,牝鸡司晨,行此乱纲常,逆天道之举。”
“她年岁几何?竟是丝毫未将我等放在眼里,本来不欲与她计较,偏生她步步紧逼,不给我等留活路。”
“淮城已经叫她搅合的鸡犬不宁,如今还要来乱我潮安?”
宋怀真站在一旁。
他亲眼见过,符家家主在草青面前的谄媚嘴脸。
顾家家主为了不开罪于草青,几乎是打废了自己亲儿子。
宋德松也一脸的义愤填膺。
至于窦家老头,一脸高深莫测地坐在上首。
他们开始商讨除去草青后的利益分配。
淮城是一块如此肥美的蛋糕。
香甜诱人,近在咫尺。
偏偏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草青拦在门外,没能分到一分一毫。
最终,窦家老头一锤定音:“此等妖妇,窃权乱政,荼毒地方,不杀不足以正纲纪。”
第201章 娶了那样一个妻子
这一场宴席,宋母吃了一肚子气。
回到府中,她与宋德松商议:“咱家难道真的要娶顾家的那个女儿吗?实在是蠢笨了些,家中事项,只怕是挑不起这个担子。”
宋德松不耐烦道:“你还想找个多聪明的,出了一个山娘子你嫌不够,还想再弄一个顾娘子出来吗?”
宋母哑然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这宋家宗妇,不是那么好当的。”
那些个妯娌旁支,哪一个不是等着看他们这一支的笑话。
有一点风吹草动,闹将起来,都恨不得把人给活吃了。
瞧着宋家公中的那些东西,个个眼睛红的滴血。
她为了宋怀真,守这偌大的家业,却没人理解她的苦心。
宋德松想起来之前商议的事项,瞧着宋母,声音缓下来:“真碰上什么问题,你多耐心教一教也就是了,更何况,事情未定,哪有功夫说这些。”
和顾家女儿的婚事,也就是一个口头约定。
算是两家来往的一块敲门砖。
宋怀真站在一边,默然无声。
曾几何时,他因为被家族安排,娶回了山采文而感觉到痛苦。
那时,他还深爱着黎岚,想要挣脱家族的束缚,要把黎岚娶回家。
现如今,他的婚事,又一次被当做砝码,放在天平的一端。
他心中却没有什么波澜。
有的,只是对草青绝情的憎恨,和想看到她后悔的咬牙切齿。
在潮安坐了这漫长的冷板凳。
潮安的纨绔将他引为同类,用轻蔑的语气提起他。
那些远远不如他的人,对他呼来喝去。
那种挫伤与痛苦,远远超过家中对婚事的安排。
这些,都是因为,他娶了那样一个妻子。
宋怀真能够理解,父亲想要在此地打开局面的迫切。
这些都是因为他做的不好,他在此地这么长时间,却毫无建树。
还在顾家的时间,在许多长辈的见证下,他与顾家女儿见了一面。
他没记住那姑娘叫什么名字,只记得是一个圆脸,很羞怯的模样。
宋怀真心中毫无波澜,但仍然对她露出一个微笑来。
那姑娘的脸一下子便红了。
宋怀真要向所有人证明,他是能成事的,只是……时运不济。
他心中的欲望沸腾着,几乎迫不及待,盼望着夺取权力,夺取草青的权力。
他可以不杀她,仍然叫她留在后院里,就像在江城宋家时那样。
以前还不觉得,而现在,这个设想,光是想想都叫宋怀真呼吸急促,头脑发热。
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要爱上草青了。
那本来就是他的妻子,不是吗?
宋德松看向宋母:“到时候,得委屈些你了。”
宋母神色不好,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草青在官衙里,和蒲致轩商讨办学校。
“咱们招些女学生,当然,男的也可以招。”
“你能消停两日吗?”蒲致轩,“办女校干什么?让她们去考你的科举吗?”
草青道:“你别太心急,没个一两代人,女子读书还成不了气候。”
蒲致轩斜她:“原来你知道啊,那你还在这里说什么?闲没事就审案子去。”
“也不知道是谁在急,”蒲致轩道:“我有时候真想看看你脑子里都装些什么。”
草青说:“当然是造福百姓,遗泽万民。”
一天天的,鬼话连篇。
蒲致轩不想被她绕进去,换了一个话题:“你把军队都调回来做什么?”
草青道:“你不想把潮安也变成淮城那样吗?”
蒲致轩一下没了声,在堂下来回踱步,然后出了屋子。
草青跟在他身后,也出了屋。
便瞧见蒲致轩站在廊下,背影无声,莫名有些萧瑟。
那封折子……即便前面那么多和政事有关的折子石沉大海,
淮城的那一封,蒲致轩依然盼着圣上回复,为此还写了不少酸掉牙的闺怨诗。
文人自嬷是有一手的。
他自觉丢人,藏着掖着不肯给草青看。
草青理解不了他对皇帝的爱与恨,活像被打入冷宫的疯妃。
所以,她只是安静地站在蒲致轩的身边,静静地等。
蒲致轩这一生,不只一次地想,只要等来圣上的首肯。
哪怕是把这条性命填进去,他也会义无反顾,把新法推行下去。
这样的想法,在淮城切实出了成绩之后,便一日比一日强烈。
可是没有,
京都的琼音再未眷顾于他。
皇帝病了,他也老了。
他看着草青年轻的脸,那张脸上从未显露犹豫,无论从哪一个角度去看,都显露出英主之姿。
这一条路走下去,也许是青史留名,也许是万劫不复。
他还没有想好。
他不是舍不得这条性命。
在世人眼里,蒲致轩这一生离经叛道,行事每每出人意料,是个浑身上下长满反骨的人。
以他的才智与阅历,对弈时,走一步,能看到后面的百步。
他如今站在此处。
难道在他当初起心动念,教习草青时,就真的未曾窥见今天的影子吗?
草青今日的政治主张与手腕,难道就全然没有他的影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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