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黎岚,勉强算得上半个老乡,草青的耐心要稍微多一点。
但也就只有一点了。
草青朝她笑笑:“你多虑了。”
她目送这些人被押着走远。
草青转头同蒲致轩道:“那个男的,脸最好看的那个,北漠的王子贺兰峰,伙同马贼在此地兴风作浪,和杜胜元勾结,与前两任郡守的死脱不了干系,你准备怎么处理?”
蒲致轩看了草青一眼,声音里透出平淡的杀意:“我可不知道他是从北漠来的,只知道今夜刀枪无眼,死伤无数。”
心真黑啊。
草青叹气:“我要向你学习。”
“怎么,想拜我为师?”蒲致轩打量草青两眼,捋了捋自己还没长出来的胡子,“也不是不行。”
“我觉得不行。”草青道。
“怎么?老夫还教不了你了,不说别的,但凡放话出去,想让我教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城门口你信不信,还有你那个夫君,我要是愿意收他,他今晚做梦都能笑醒。”
“一码归一码,”草青还是那句话:“我已有师门。”
蒲致轩却较上劲了:“那女人充其量就是一个拳脚师傅,她能教你什么?一人之术,便是通天也有上限,我今日心血来潮,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草青语气冷淡:“你这是在过河拆桥,今日若没有我师娘的拳脚,你抓不住贺兰峰,在场的不知道会跑出去多少,你现在又岂能在这安然和我讲话?”
纵使蒲致轩一肚子墨水,更是此地郡守,与草青有着莫大的用处。
但草青来到这个世界,梅娘是第一个站在她这边,为她提供帮助的人。
这种情谊,并不因为价值而衰退。
便是梅娘此刻武功尽失,为梅娘养老送终,安置镖局,草青也义不容辞。
蒲致轩道:“罢了,晚来一步,算我倒霉。”
草青:“别怪我没提醒你,贺兰峰武艺超群,你新招来的人,要都是废物蛋子,可收押不住他。”
蒲致轩:“传下去,若有人要跑,斩立诀。”
草青打了个哈欠。
出太阳了,这一夜可算是熬穿了。
“没事的话,我去睡了,这杜府我瞧着不错,能给我吗?”
蒲致轩道:“等抄完家,你可以花钱把这个院子买下来。”
草青:“那算了。”
杜府乱成一团,杜夫人带着儿子,卷了一些细软,已经跑了。
相识一场,杜夫人待草青不坏,立场如此,但草青仍然希望杜夫人能够在这场动乱中活下来。
草青返回旅馆,这个觉,到底没能睡上。
有卫兵来报,收押前夕,突然窜出一伙人来,去救杜胜元的一个副将。
人手都被调了过去,按照蒲致轩先前的吩咐,副将被斩于马下。
一回头,贺兰峰不见踪影。
草青重回杜府,面无表情地看向蒲致轩。
草青:“梅娘,阿若,辛苦你们跑一趟,帮忙看住黎岚。”
黑影擦着墙根就窜出去了。
梅娘跟在阿若身后,转眼就没了踪影。
第175章 她竟敢骗他至此
贺兰峰自己刚被救走,剩下黎岚仍然留在被押解的队伍当中。
黎岚眼睁睁地看着贺兰峰离开,说心里不难受是不可能的。
即便她很清楚,也在不断地安慰自己。
这样与官兵直接对上,冒着极大的风险。
每多救一个人,风险都呈几何系数增长。
这不是贺兰峰的错。
形势如此,时间紧急,每多耽误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贺兰峰走了,黎岚带着镣铐,站在原地,仍然强自镇定,甚至时不时还能看顾一下神思不属的宋怀真。
迎着熹微晨光,贺兰峰从天而降,竟是杀了一个回马枪。
黎岚心情大起大落,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热泪盈眶:“贺兰……”
贺兰峰朝黎岚安抚一笑,外面厮杀激烈,贺兰峰一刀砍在镣铐上,发出金属的嗡鸣。
接连几刀,镣铐应声而断。
贺兰峰道:“我们走。”
箭矢破空而来,贺兰峰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
箭矢打在一旁的铁链上,火光四射。
贺兰峰不知道想到什么,猛地回头望去,就看见梅娘站在远处。
以贺兰峰的眼力,在这样的光线条件下,可以清晰地看见,梅娘那双眼睛如同鹰隼一般,俯瞰一切。
下一箭接踵而至。
贺兰峰以刀作防,勉强应付下来,他的余光瞥见,阿若正在飞速地向他逼近。
在淮县,在村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箭矢。
当时,也是这个女人在追杀他!
贺兰峰全都想起来了。
那个时候,在淮县的,根本不是官兵,而是这个女人,是山采文!
她竟敢骗他至此!
她怎么敢!
被愚弄的愤怒填满了贺兰峰的脑海,那个香囊……贺兰峰到现在都小心地保存着的那个香囊。
贺兰峰几乎气到目眩。
他要杀了那个女人。
他一定要杀了她!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愚弄他,只有死亡,能洗刷这样的耻辱。
贺兰峰的愤怒来的快,去的也快。
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他不能在这里继续耽搁下去,一旦阿若逼近,还有梅娘在旁策应,他今天,可能就走不了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黎岚:“……对不起。”
黎岚哭着摇头:“你快走吧,我没事的,你不能死在这里。”
贺兰峰会再回来,已经出乎黎岚意料。
她不怪他。
箭矢再度破空而来,贺兰峰抓过来一个下属,挡在身前,且战且退。
在阿若赶到之前,贺兰峰终于离开了交战圈。
梅娘最后一发箭矢只堪堪擦过贺兰峰的脸颊,留下了一道血迹。
梅娘收起弓箭,叹了一口气。
消息传回。
蒲致轩沉默一瞬,道:“悬赏一千两,沿途设岗哨,务必要把他抓回来。”
草青摇头:“能跑掉一回,就能跑掉第二回 ,抓不了了。”
“总归叫他有所顾忌,我会派队伍出去,也通知附近的知县,加强对马贼的防范,此次是我托大了。”
草青嘲他:“一人之力终有上限,你现在把人给抓回来呗?要不是梅娘,不只贺兰峰,还得再搭一个人进去。”
“哦,此女有何特别之处?”
草青看了一眼蒲致轩:“让她去到北漠,不是一件好事。”
蒲致轩道:“那便杀了。”
这一次,轮到草青沉默了。
她并不想为黎岚说情,但草青还是开了口:“按照律法,她并未犯死罪。”
蒲致轩深深看了一眼草青,忽然道:“史书不是你那般读的。”
草青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蒲致轩。
蒲致轩并不看草青,目视前方:“它并非一本记录答案的死簿,而是一面映照人心的活镜。”
“你带着今日的成见去解读古人的困境,自然是缘木求鱼,须将自身代入那历史的洪流之中,方能体会其中万一。”
草青忽而醒了瞌睡。
她最近一直有在读史,有很多似是而非的想法,好像触碰到了什么,却又始终隔着一层。
蒲致轩的话,让她有拨云见日之感。
她顺着杆子往上爬:“谢大人赐教,不知大人何时得闲,可否容我登门,再聆教诲。”
师门只有一个,夫子不嫌多啊。
若是太子有命登基,这位可是板上钉钉的帝师。
蒲致轩甩手离开,走出老远才丢下一句:“逢十休沐。”
草青深揖一礼:“学生定当准时登门。”
潮安城的官衙,也算得上多灾多难了。
杜胜元在时,就有许多折于马贼之手,剩下的人向杜胜元投诚,为此缴纳了不少投名状。
桩桩件件,细数起来,个个都能上断头台。
剩下的人一盘散沙,蒲致轩为了让官衙重新运转起来,恨不得把人当驴使。
下面的胥吏,管蒲致轩叫鬼见愁。
天天拉着一张脸,还未张口,就先欠他一堆活了。
逢十休沐就是一句屁话。
草青拿着蒲致轩写的那一册史书登门,来之前,本来是在心里打了一些腹稿的。
蒲致轩从桌上分出一沓书简:“看看吧。”
都是潮安此地的政务。
大户人家送来的花团锦簇的文章,小民的诉状,学政文书,不一而足。
蒲致轩捏了捏眉心:“帮我筛一筛。”
草青在矮榻坐下来。
蒲致轩敢说,她也没什么不敢做的。
草青盯着一本砖厚的书简看了半天,发现这就是一篇“潮安幸甚,百姓幸甚”的颂圣华章。
草青无语地放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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