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见两边鱼肚空空,只剩下骨头。


    徐柳问:“鱼肚上的肉呢?”


    左草喝着汤,气定神闲:“煮烂了吧。”


    徐柳差点气笑:“只烂肚子上的肉是吧。”


    鱼肚上的肉最鲜最美,左草自己做的菜,最精华的那一口当然是她的。


    徐柳又去翻鱼鳃。


    鱼鳃上也有一小片肉,用村里老人的话来说,那一片肉是鱼的魂,吃了脑子聪明。


    这肉夹给左栋梁,让他也补补脑子,以后考大学。


    鱼鳃翻开,下面空空如也。


    左芳不安地挪了挪屁股,眼观鼻鼻观心。


    左草在灶房里喊她帮忙,她去了,左草让她吃两口,自己夹。


    她想起徐柳以前说的话,就把鱼鳃翻开,自己吃了。


    她扒拉着鱼脑里的晶状物,和左草讲话:“这个好像鼻涕啊。”


    左草嫌她恶心,让她吃了滚蛋。


    鱼脑确实好吃。


    徐柳想发脾气,但这些日子交锋下来,她也摸清了小女儿的鼻性。


    ——软硬不吃。


    这些日子,她和左铭轩家的也吵累了,和左草吵,又吵不赢。


    她只能憋屈地夹了一块鱼肉,自己慢慢把刺挑出来。


    谁家当娘的,当成她这样。


    从这之后,徐柳就不太乐意让左草进厨房了。


    左草乐得清闲。


    这鱼,徐柳炸了一些,熏了一些,也还剩下好几桶。


    鱼太多了,天天吃鱼,顿顿吃鱼,鱼腥味绕梁三日不绝。


    引得很多小孩都在家门口徘徊。


    徐柳索性分了一些煮的鱼肉出去。


    左铭轩家的老太腆着个老脸上门,还提溜了两鸡蛋:“大阳家的,这是哪里弄来的鱼哇?”


    快过年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徐柳拿着扫把跟在她后边扫地:“我娘家兄弟那边送来的。”


    “原来是这样啊。”老太笑着应,点点头,回去的时候又把鸡蛋拎走了。


    面上还是笑着,一出门嘴就撇了下来:“什么娘家,打小就被卖了的破落货,还娘家。”


    她往地上呸了几口。


    老太一走,徐柳就往家里洒水,去晦气。


    转眼就到了过年。


    徐柳拨弄着炉火,把烧开的热水装进盆里,泡了毛巾给左栋梁擦脸。


    他擦完,一家子用他剩下的水。


    左草自己懒得烧,捏着鼻子用。


    这个寒假,左草打着给左栋梁补课的幌子,给左芳补习一二年级的课程。


    她用家里的萝卜,柴房的柴火给左芳练习数学题。


    然后给左芳看自己写的稿子,一边聊天,一边告诉她,自己为什么这么写。


    左草估摸着,左芳现在的水准,去上二年级的课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年夜饭很丰盛。


    左草从那个冰窟里弄来了一条足足有二十斤的大鱼,家里的盘子都装不下,只能装在盆里。


    这道鱼便算做年夜饭的主菜。


    徐柳连连道:“年年有鱼,好,好。”


    她絮絮叨叨:“你们现在日子好过了,想当初我们那个时候,白菜能沾个油,那就算是荤菜,那油是按照滴算的,只有干活的男人能分到半个油花。”


    徐柳又说:“等你弟以后长大了,这屋子得重新收拾一下,再攒攒钱,家里弄个砖瓦房,给你弟娶媳妇。”


    第38章 她答应了左芳去念书


    徐柳原本打算趁着这个假期,好好掰一掰左草的性子。


    结果左草根本不买她的账。


    大过年的,徐柳为图好兆头,有好几天不骂人了。


    左草也收敛许多,两人各退一步,勉强凑了一个和乐欢喜的年。


    村里年味很浓郁。


    家家户户走街串巷,见人都是笑脸。


    来来往往的人对着襁褓里的左栋梁夸了又夸。


    “长得俊啊。”


    左草心想,这是真的。


    “是个聪明的。”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左栋梁开口喊姐姐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还是只会叫姐姐,平日里玩耍,显示出一种异于常人的刻板和执拗。


    左草隐隐觉得不同寻常,村里也传出些流言,说左大阳家里生了个傻子。


    空穴不来风,徐柳一直很忧心这个事。


    “以后考大学,端铁饭碗。”


    新年祝福,倒还算正常。


    “以后娶媳妇了,你这个当妈的就享福了。”


    这是有病吗?


    左栋梁被簇拥着,留着哈喇子,所有人都在夸他,夸的徐柳笑容满面。


    也有些许目光投向左芳和左草。


    “你家姑娘出落得真标致,以后肯定能找个好郎君。”


    “左草也不错啊,你家有福,都有福。”


    远亲近邻,他们都有着一张朴素的笑脸,大过年的,他们也确实带着善意。


    徐柳招呼着他们,游刃有余。


    左草如梗在喉。


    她离开了温暖又热闹的房间,在村里游荡。


    到处都是鞭炮声,人声鼎沸,但她只觉得萧索。


    系统说:“你干嘛要活得这么累呢,明明有更简单的路,他们都是你的亲朋好友,礼貌一点,温顺一点不好吗,这是你扭转风评的最好机会。”


    左草一个人,沉默地走在道路上。


    直到宴席结束,左芳在山洞里找到了左草。


    “我就晓得你在这里,这大冷天的,你不是最怕冷了吗,怎么跑这里来了。”


    这一路找过来,左芳的脸被冻的红扑扑的。


    她眉宇间还有着没有散开的喜意。


    “姐姐,你觉得高兴吗?”她问。


    在这个过年的盛会里,所有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位置。


    只有她,像个异类,带着满腔不合时宜的愤怒。


    是不是像左芳一样,像徐柳一样。


    把这一切当寻常,去适应它,去成为它,她就能够得到平静与自洽了。


    左芳一脸懵懂:“当然高兴呀,有新衣新袜,还有糖吃。”


    “他们说的那些话……”


    “你怎么了呀,他们不是一直都那么说的吗。”左芳道。


    是啊,他们一直都那样,一代传一代。


    岭云村里,破四旧的时候,左家的祠堂被砸了,这两年又被偷偷的修补了起来。


    他们虽然不大在明面上祭祀,但私底下,也有不少人偷偷摸摸拜的。


    这是以左为姓,凝聚起来的宗族。


    只有男丁,才是他们要传的宗,要接的代。


    “吃糖,我特地给你留的,这是水果糖哦,你没吃过吧,味道可好了。”


    左草慢慢剖开糖纸,浓郁的橙子香在口腔中漫长。


    “糖纸还我,我要攒着。”左芳说。


    左草把糖纸塞进左芳的手心。


    “姐姐,我没有错,弟弟是人,你也是人,我们都是一样的,我没有错。”


    左芳愣愣地点头。


    左草叹了一口气,她也许什么都改变不了,但她可以离开。


    两人回到家里,串门的人已经走了,徐柳道:“大过年的,你挎着张脸给谁看,人家上门来,是欠你的钱吗?”


    “我这不是出去了吗?”


    “家里都忙得转不开锅了,你乱跑什么,搭把手能要你的命?”


    左草没理她。


    徐柳自说自话了好一会儿,自觉无趣,和宝贝儿子说话去了。


    “咱家左栋梁是个带福的,他一来,家里日子都好过了。”


    左草道:“妈你搞清楚,你还欠着卫生院的钱呢,要不,先把卫生院的钱还清了再说这话。”


    徐柳又不吭声了。


    卫生院的钱,那是公家的钱,着什么急,这不是每个月都还着呢嘛。


    哪有上赶着送钱的。


    一个年过完了,左栋梁仍然只会喊姐姐。


    徐柳教她喊妈妈,他只会发出意义不明的,不连贯的叫声。


    左草问系统,他的男主不会真的变成傻子了吧?


    系统宕机了好一会儿:“建议已收集提交,请耐心等待反馈。”


    左芳念书的事,徐柳一直没有松口。


    左芳为了得到许可,向徐柳再三保证,她一定不会耽误家里活计。


    村里私下的谣言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是傻子,也有人说左栋梁是鬼上身。


    还有人语气不无嫉妒,说这是左大阳在广城挣了不义之财,报应在了儿子身上。


    徐柳听得多了,也不由的怀疑,村里说的是不是真的。


    刚出生那会儿,那场高烧难道真的烧坏了左栋梁的脑子?


    为此,她心里满是焦灼。


    这一年的元宵,正月十五,家里包了一些芝麻馅的汤圆。


    下水煮之后,从水里浮现的汤圆,个个白白胖胖的。


    吃着又甜又糯。


    元宵过完,就要准备去学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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