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儿个,让我婆娘找你家的取取经。”村人拍着左大阳的肩膀,很是羡慕。


    左大阳一头雾水地回到家。


    徐柳的消息比他要灵通些。


    学校的校长是个有本事的,居然能让肉联厂往学校送猪肉。


    但徐柳没想到,这事居然和自己家有关系。


    “你说什么,左草上学,她上哪门子的学,谁给她交的学费?她姑不是不肯给咱钱吗?”


    左大阳挠挠头:“说是什么稿费?写文章,写文章还有钱拿的?她人呢?我找她去,这么大的事都不跟咱讲,眼里还有没有父母了。”


    徐柳把抱着弟弟的左芳叫了出来:“来,你坐板凳上,我问你,你妹天天在外面干啥呢,我看你俩关系挺好。”


    左芳眨眨眼,又摇摇头。


    干啥了她知道,但没有一件敢说。


    “你别想着替她瞒,我们当父母的,还能害她不成。”


    徐柳瞪着左芳。


    左芳挪了挪屁股,声如蚊呐:“我真不知道。”


    徐柳看她这样就来气,但顾念着套话,还是强压着和颜悦色讲话。


    “妈这段时间要照看弟弟,你是当姐姐的,要心疼妈妈,要不是为了生你们几个,我这手,也不会天天骨头疼。”


    徐柳忍着心疼,从柜子里拿出来两个柿饼。


    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一个。


    “这阵子你也累着了,吃点补补,别和左草说,妈只给了你啊。”


    柿饼上有一层白霜,用布垫着,她拿在手里,想着,一会儿左草来了,分一半给她。


    徐柳道:“你平时打猪草老半天,是不是跟她一块鬼混呢,你和妈说说,她都在干些什么。”


    左芳低着头,还是摇头。


    徐柳很失望:“那别吃了,你说说你有什么用,一天天的,尽浪费粮食。”


    徐柳说着说着,看到左芳手里拿着柿饼,突然感到狐疑起来。


    左芳是她头个女儿,她看着长大的。


    徐柳很了解她。


    这丫头是个馋货,打小,见着吃的就走不动道。


    这些年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虽然现在已经掰正,但给她吃的东西,没道理能在手里拿这么久。


    左芳以前可是很爱吃柿饼的。


    这段时间,左芳看着,怎么好像胖了?


    算了……先问清楚左草的事。


    没等徐柳去找她,左草先一步回来了。


    隔着老远,左家夫妻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那叫一个锣鼓喧天。


    村子里,也就结亲办丧能有这样的动静。


    左草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手里拿着奖状,走在队伍地最前面。


    谁也没想到,今年的期末考试会有这样的大奖。


    每个年级的第一名,能得两斤的猪肉。


    第二名一斤,第三名半斤。


    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左草尤为特殊,她是二年级的学生,这一次却参加了三年级的考试,每一门都拿到了满分,拿到了三年级的第一名。


    按三年级给她发奖励,对三年级原有的学生不太公平。


    所以校长给左草加了一个特等奖。


    左草一个人得了三斤的猪肉,还有五个白面馒头。


    轰动了整个学校。


    这朵鲜艳的大红花,有半个左草那么高,挂在胸前,敲锣打鼓的,别提有多喜庆了。


    村人们凑热闹,成群结队地跟着,有人来问,还帮着吆喝。


    左草有点分不清自己是在游街,还是在处刑。


    脸上笑着,人已经走了好一会了。


    救命啊……


    学校里为什么会有锣啊?


    来之前,校长说,让她配合一下宣传,吸引一下来年的招生。


    不做什么,走一圈就行。


    校长这么忽悠她,良心不痛吗?


    早知道有今天,这个第一谁爱考,谁考去吧。


    徐柳和左大阳两个人,在村人的簇拥下,喜气洋洋地站在一起。


    村长也过来了,对着左大阳赞不绝口。


    “原先还以为你家是冥顽不灵的,没想到还晓得事,连女娃也送上学了,争气啊。”


    “你家那个医疗费,拖这么久了,我晓得你家情况,不容易,这样,我侄子在广城,那里干活,给十二块一天,你家里商量下,去不去。”


    十二块一天,一个月,就是三百六。


    三百六,种地要种好多年哦。


    种了半辈子地的左大阳,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别说见了,连想都不敢想。


    “我看你是个思想开化的,不像那些个老东西,守着个地种,出不了头啊。”村长叹着气说,拍了拍左大阳的肩膀。


    左大阳受宠若惊。


    还有不少妇人围着徐柳,找她讨育儿经。


    徐柳想起这些日子在外面说左草的话,脸像是烧着了一样。


    她说左草天天不着家,在外面鬼混,不肯替家里帮把手。


    但凡有人上门,她总是要骂左草两句。


    越把她踩在泥里,才越显出她这个母亲的辛劳。


    结果左草倒好,在学校里读书念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她不中意的孩子越有出息,便越衬的她有眼无珠。


    “我家那个皮猴子,我想着,好歹小学得毕业,以后出门,总该知道自己名字怎么写对吧。”


    “小草成绩咋这么好?没看出来,你家挺会教孩子。”


    “三斤肉呢,过年都分不到这么多。”


    “还是得念书啊,说不定能读个大学出来。”


    “这你还天天在外面说孩子这不好那不好,明明好得很嘛,我家娃能往家里拿三斤猪肉,我做梦都笑醒。”


    徐柳被架住了,她能说什么,只能笑的一脸慈祥:“哪里哪里,女娃读书能费几个钱,她想读嘛,当妈的能咋办。”


    “你家女孩子读书都这么厉害,你家栋梁以后更了不得。”


    这话徐柳爱听。


    这一场闹剧一直持续到中午,左草心力交瘁。


    热闹终于散去。


    左草飞快地脱了这伤眼的大红花。


    左芳哄好因为锣声受惊的弟弟,才出来。


    她在屋里也瞧见了左草戴大红花,很羡慕。


    这红花真好看,要是她也去上学,是不是也能戴这样的大红花了。


    徐柳和左大阳坐在屋子里。


    左大阳掏出了抽屉里珍藏的卷烟,前些年管得严,不让种烟叶,这两年宽松一点了。


    左大阳偷着种了点,他不敢拿去卖,留着自己抽。


    他吧嗒吧嗒地抽着。


    也不讲话,烟斗一下一下地在桌上轻磕。


    徐柳掂着猪肉左看右看,喜色压都压不住:“这肉太痩了,要是再肥点就好了。”


    左芳见没人注意自己,捡起了大红花。


    她一下又一下地捋平上面的褶皱,小心翼翼,爱不释手。


    第33章 姐姐


    左大阳深吸一口烟:“左草,你哪来的钱念书?”


    左草拿起馒头就往嘴里塞。


    她又拿一个,丢给左芳。


    “欸——”左芳捧着那花,手忙脚乱的接。


    徐柳欲言又止,这可都是白面馒头,看在猪肉的份上,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左草啃着馒头。


    左大阳耐心地等她啃完。


    对待左草,他从来没有这么耐心过。


    “你那个什么……稿费,”这两个字左大阳说起来简直烫嘴,“到底搞了多少钱。”


    徐柳擦了擦手,也走过来:“你老实说,还有多少钱?”


    两夫妻从村里人那里听了。


    左草就没上一年级,二年级上了一学期。


    下学期还去上学的话,就是直接去上三年级了。


    夫妻俩都没念过什么书,但也知道,跳级是顶聪明的孩子,才能办到的事。


    左草回徐柳的话:“没钱了,交了学费,买了文具。”


    她象征性地从兜里掏了掏,掏出来一张五毛。


    徐柳眼睛一亮,上手就要去拿。


    左草把手背着,没给徐柳:“干什么,这是我下学期的学费。”


    “妈还能占你的钱,我替你收着。”


    五毛可不少,左大阳一天的工分,不一定能挣到五毛。


    “你一个小孩子,手里拿这么多钱做什么,万一丢了怎么办。”


    徐柳想起左草自己交的学费,听村里人说,这死丫头还买文具。


    她这么能耐,上课听听得了,用什么文具。


    左大阳搓搓手:“这钱还能继续挣不。”


    能,当然能。


    左草没把话说死,只一昧画饼:“老师说了,我写这个有天赋,再读几年,肯定能写得更好,能挣大钱。”


    “好了,你有这个本事,这书你去读,别藏着掖着,搞得家里人好像见不得你好一样。”左大阳一锤定音。


    徐柳嘟囔着:“以后写的那什么稿费,要拿给家里,妈给你攒嫁妆,别自己悄没声就花完了,可长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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