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作为互联网公司老员工的梅时青,就算不升职,工资也绝不会窘迫到无法负担一个蛋糕的地步。但他的确没钱了,他划拉着自己的支出账单,目光落在那笔最大的消费上——“人和医院扣费45000元”。
相同的收款方和数额,在过去四年里,他已经支出了十五笔。
他盯着看了会儿,决定让这笔最大的账单承担起蛋糕的作用。
去人和医院的路他已经很熟了,而拐进重症监护、换上探视服的动作他更熟。从里面出来的医生有点惊讶:“不是还没到周末么,你今天怎么也来了?”
他笑了笑,没有解释,走到了那张被仪器拱卫的病床前。
床上的人萎倦苍白,浓黑的眉毛与眼睫静静覆在原处,在令人心焦的滴滴声中见不到一丝痛苦与挣扎。他过分温顺,像一个空洞的容器躺在这里,温顺到能承受任何事,又生机匮乏到令人哀伤。
梅时青吐出口气,捞起了他无力的手,捧在了自己脸上:“我生日了,陈冼,和我说句‘生日快乐’吧。”
植物人当然是不会说话的,但在一片寂静中,梅时青仍像模像样地聆听着。虽然最后,还是以失望收场。
他放下已经把自己脸焐热的那只手,在床边紧紧扣住了它:“不想说也没关系,至少你还陪着我。不像他们,都不要我了。”
梅时青目光低垂,反复磨着陈冼又长了的指甲,他想起母亲的毅然离开,哥哥的劝说责难,最后,眼前又浮现出那张蛋糕的照片。也许是他的目光太烫,奶油一点点融化了,又缓缓低落下来,砸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我知道,连你也不想留下来。如果没有当年那件事……”
梅时青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轻轻蹭了蹭陈冼瘦削的下颌,记起他过去的样子。
那时还是高中,陈冼总有大把的力气耗在球场上,他肌肉健美,动作潇洒,打赢比赛后总笑得痛快又猖狂。当时他晒得黢黑,连外校都知道他们有个黑皮帅哥,纷纷蜂拥来看,令学校边沿的铁网上嵌满了一双双炙热的眼睛。
可后来,那些画面全都远去了,只剩下病床上这个无知无觉的人。
梅时青收回手,低声问:“你其实也是怨我的,对不对?”
陈冼没有回答。
梅时青却不同于刚刚寻求祝福的反应,他对着陈冼那张“冷漠”的面孔,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咬着牙逼问他:“陈冼!你是不是怨我?”
“你以为当年只有你受伤了?你出事后,谣言传到了我家里,我跪在地上跟我妈发誓我不是同性恋,她不信,带着我哥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海城,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去卸货、去分拣快递、洗盘子赚学费,学校里拿笔磨出的茧子都被我在冷水里洗裂了,那时候真疼啊,但我有什么办法?没人管我的死活,我就只能自己供自己读书。
“后来有了工作,没好上几天又全把钱‘上供’给你了,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盼头?不过是一天又一天地捱着……”
他急乱的语声一塞,止于一声呜咽,随后湍急的泪水从指缝里渗出,在白色的床单上打落下斑斑点点的灰痕。
他埋头在陈冼胸口的被褥上,肩膀耸动了一阵,终于平息下来。
那双再次被抬起的眼睛已经湿红:“陈冼,我也不好过,你要是真的能听到,少恨我一点行不行……”
他紧了紧手上的力道,低声说:“我只有你了,陈冼。”
他用干燥的手背一点点蹭去陈冼手上的湿润,在一场痛快的倾诉后,积压在心上的郁郁也松了些。
但就是这时,陈冼的眼皮竟然抽动了一下,这动作像一道闪电劈在了梅时青身上,令他猛地甩开了陈冼的手,霍然站起,心脏狂跳不止。
窗外飘来了孩子的嬉笑,他却在苍白的白炽灯光里被定住了。他压抑住自己急促的喘息,听到了陈冼轻缓的呼吸声,那声音像一道溪流,在过去十年里不受任何惊扰,顾自潺潺地流淌至今。
陈冼躺在床上,没有再动过,仿佛刚才眼皮的抽动只是梅时青的错觉。
耳鸣渐渐平息下来,梅时青攥着床沿的手放松了下来,但在听力恢复的刹那,心电仪的一声尖叫直刺云霄!
梅时青的身体猛地一抖,倒退开两步,踉跄着撞门而出。
他在病房外拉住了医生,语不成句地讲述了五六遍,才得到了“植物人的肌肉也会发生痉挛”的解释,但他的心仍猛烈地撞击着胸膛。
医生被他死死揪着袖子,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成了惊喜的家属,无奈地安慰他:“你也不要太抱希望,这次只是偶然。病人昏迷这么多年了,是很难真正醒过来的。”
听到这话,梅时青才稍稍镇定下来。
但他仍不受控制地想着那个可怕的可能:如果陈冼醒来……一切就都不一样了。自己平静的生活会被打破,甚至连最后的寄托也会消失。
到那时,他该怎么面对陈冼,又该怎么继续活下去?
他心事重重地离开医院,感到未来充满了隐忧。
糟糕的想法总是应验得很快,他还没到家,就又接到了电话——
这次不是房东催租、哥哥催婚、或者医院收费了,而是一直刁难他的主管打来的。
梅时青已经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默默想这次又要送自己什么烂摊子,就听对面说:“小梅啊,你今晚有没有空?新调来的谢经理想了解了解部门情况,请你来吃个饭。”
梅时青不为所动:“那你去就好了,找我这种无名小卒干什么?”
不料,主管说:“小梅,我知道前几次提拔都没你,你对我有意见。但你真误会我了,我从来没想过针对你,这次还是我主动向经理提起的你呢!经理听了你之前带项目的经历,很欣赏你,才想跟你吃个饭,这么好的机会你可不能不抓住啊!”
这下梅时青的眼睛睁开了:“叫我去是经理的意思?”
“可不嘛?你今天晚上会来事点,指不定今年就升职了呢?”
梅时青握紧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他虽然不信主管帮了他的鬼话,但这事上也没什么能骗自己的余地,大概率真是经理的意思,而主管只想捞个顺手人情。
此刻终于听见了个好消息,梅时青也不再吝啬给主管点好脸色。
他应了声,说:“好,谢谢哥,我一定按时到。”
第2章
新来的经理竟然是大老板的儿子。
人叫谢琦,穿着个大翻领花衬衫就来了,长眉长眼,长得算英俊,但总有股纨绔子弟的轻浮感,尤其在他漫不经心地瞥着人蹙眉轻笑时。
他竟然真像主管说的那样,独独青睐梅时青。不仅喊他“时青”,还连职位改革的事都和梅时青说了。
“你想往上走一走吗?”他打量着梅时青那张惶然的漂亮面孔,满意地笑起来,“懂得付出的人,得到奖励是应该的。”
梅时青抬头,很认真地对他说:“小谢总,你是第一个这么器重我的人。谢谢你。”
谢琦被他亮晶晶的眼睛晃了晃,被误解的不爽也淡去了,散局后,他把梅时青拐去了台球厅。
梅时青有点为难:“早知道要打球,我就不穿这身了。”
他脱下西装外套,板正的衬衫随着俯身贴紧了他的身体,绷显出腰背优美的线条。谢琦偏过头,微微一怔:“时青,不要塌腰,这样不好发力。”
说着他就从后面扶住了梅时青的腰。梅时青心里涌起股怪异的感觉,被触摸到的肌肉不由绷紧了,他偏过头避开谢琦的吐息:“我会了小谢总。”
谢琦噢了声,却没有起身,甚至缓缓覆住了他桌上的那只手,嘴唇也贴到了他耳边:“手也要下去点,不是这么架的……”
梅时青被他摸得一抖,他皱起眉,别扭地挣了挣:“小谢总!我真的会了!”
谢琦笑意一冷,低声警告他:“梅时青,差不多得了,演过了我不喜欢。”
梅时青脑子里一嗡,他惊愕地问:“什么?”
谢琦面颊轻轻一抽,直起身笑了:“你不知道?那么多人,我偏偏只和你喝酒,只提拔你,和你出来,你难道不明白我的意思?”
梅时青的眼睛渐渐睁大了,乌黑的瞳仁茫然地倒映着谢琦的样子,他好像突然不会思考了。
谢琦善解人意地扶起他滑落的眼镜,温声道:“我知道,你不是我们这个圈子的,但是又有什么要紧呢——我们相处得那么好,以后无论在哪方面,我都不会亏待你。”
这个圈子?什么圈子?
梅时青顿时像被雷劈了一样,倒退了几步,强颜欢笑着说:“小谢总,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一直不知道你的意思,也不是什么‘圈子’里的人……”
谢琦不笑了,冷冷盯着他说:“梅时青,你别给脸不要脸,你那么想往上爬现在又装什么呢!反正只要能给你好处,男的女的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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