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景光愣住了,不是因为那个故事,而是他意识到,这是雅文邑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到“爱”。


    雅文邑爱苏格兰,尽管他从未对苏格兰说过?。


    ……但是苏格兰现在听到了。


    “很多年前?,组织里有一对搭档,他们针锋相对、不死不休,但再往前?数十年,他们也?曾为彼此?倾尽所有……他们已经决裂,但当?其中一个死去时,另一个抛下他们的孩子,立刻跟着殉了情。”


    “我也?亲眼见过?一对爱人是如何从相爱走向死亡,他们可以为了对方豁出性命,却无法接受对方的背景,因为这份无法选择的过?去,甚至不愿意共同创造一个将来。”


    “……后来呢?这两个人怎么样了?”诸伏景光听到自己问。


    雅文邑轻描淡写:“死了,他们一生立场不同,死的时候却死在了一起。”


    诸伏景光不说话了。


    “爱是没有重量的。”雅文邑说,“也?许会随着时间变得更爱,也?许会变得不爱,真心瞬息万变,如?果像拿放天平上的砝码一样左右衡量,那所谓的相爱终有一天会失衡。”


    “爱不需要平等,只需要爱就够了,我对苏格兰的感情本质上与苏格兰无关。”


    “你为他做了很多,让他知道的话,即便不爱你,最起码也?会感激你。”诸伏景光停顿了一下,“……说不定他也?会爱你,只是很难做到像你这样去爱他,我的意思是说,像你这样不顾一切去爱一个人的其实是少数。”


    “不顾一切,你在嘲讽我吗?”雅文邑缓缓转过?头?,扯了下唇角,“用感情要挟他、迫使他屈服,那我跟你有什么区别?”


    诸伏景光的表情刹那间僵在脸上,脚步停滞,看着那道瘦削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四周寂静无声,只余下空气中的灰尘缓慢流动。


    **


    见过?苏格兰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但从日常相处中,至少单从雅文邑身上,他看不出任何变化。


    仍旧冷淡,仍旧沉默,甚至表面仍旧看不出他有多爱苏格兰,诸伏景光却因为那天的对话开?始频频受限,无法继续心安理得地借口邀请雅文邑一同吃饭,只有为雅文邑处理伤口换药时,他才?会无奈之下启用苏格兰这枚筹码。


    在这种?微妙的关系中,也?迎来了另一个重要节点。


    BOSS邀请了一批组织成员登上人鱼岛,这一次,苏格兰的名字赫然在列。


    同样被邀请的,还有没有顶着叛徒之名自杀于十二月初的雅文邑。


    第19章


    没有冒险从公安手?中带走苏格兰, 因为不想再让苏格兰承担更多?风险,也?因为说不定?这样?苏格兰才更安全。


    几个月前?他就在?尝试扭转局面,但他明?白, 自己无法阻止苏格兰登上那座岛。


    也?有个简单的?办法, 比如他突然死了,那个人自然不会再关注苏格兰, 一切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雾岛青时沉默地看着浸透海面的?夕阳,四周环绕着海浪的?追逐声, 刻意制造出的?脚步声从身后靠近, 是提醒,也?是试探。像海岛那次的?任务一样?, 有人坐在?了他身旁,刻意隔开了一点距离, 但仍旧处于他能一击致命的?范围内。


    他漫不经心地翻看手?中的?匕首,本能估算起?挥刀的?角度和力度,从哪个骨缝插入才更方便撬动生命的?重量,这个插曲打断了他对那座即将抵达的?岛屿的?厌烦。


    他的?右手?早已不再因挡下那枚子弹而不受控制,但刀刃留下了无法抹除的?划痕。他想要守护的?所有东西,似乎无论怎样?小心谨慎, 最终都会因他出现裂痕。


    “风景真不错啊……”


    听到感叹,雾岛青时转头, 大概是没想到他会突然看过来,那家伙像是被无形地扼住了咽喉, 也?不说话?了,只尴尬地与他对视。


    是幸运也?是不幸,此刻坐在?他身旁的?这个人是苏格兰也?不是苏格兰。


    雅文邑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诸伏景光松了口气?, 又莫名有些奇怪,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让人胸闷,他将此归根于对雅文邑的?态度的?无可奈何,但没想过要离开。


    苏格兰和雅文邑是公开的?恋人,在?这个即将云集组织里大部分叫得上名字的?代号成员的?关卡,他更该积极维持这段打着恋爱的?幌子的?合作关系,让这段感情看起?来更加真实。


    所以他的?行为是合理的?。


    天色渐暗,仅剩的?余晖溶解在?海水里,化作海面上的?浮光。除了水声,这个角落安静得可怕,静得仿佛听不到雅文邑的?心跳和脉搏。


    “雅文邑。”诸伏景光毫无缘由地打破了寂静。


    雅文邑皱眉侧目,目光相接,诸伏景光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根本没有什么话?要对雅文邑说。


    他们?两个过去就没有共同话?题,现在?就更没有。


    “……”他干巴巴道:“你吃过晚饭了吗?”


    光线昏暗,那双灰色的?眸子好像更加模糊了,雅文邑在?看他,动作极其细微地歪了下头。最近雅文邑经常像这样?突然与他对视,不过这次是他挑起?来的?,诸伏景光强装镇定?,接自己的?话?往下说:“距离靠岸还?有九个小时,没吃的?话?还?是稍微吃一点吧。”


    雅文邑每一次陷入沉默的?成因都不同,但从他人的?视角来看,那种沉默又是相似的?,因为同样?无法判断雅文邑心中所想。


    天色几乎完全沉下来的?时候,雅文邑重新看向远处。作为狙击手?,诸伏景光的?夜视能力超出常人,但沿着雅文邑的?目光看过去,他只看到了翻涌的?海水。


    就像他不了解雅文邑每一次的?沉默代表着什么,他也?不清楚雅文邑究竟在?这个安静的?角落看到了什么风景。


    “一次性聚集这么多?代号成员,这次的?集会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诸伏景光干脆不再考虑雅文邑的?想法,问了当下自己最困惑的?问题,这回雅文邑反而纡尊开了口。


    “观察。”雅文邑平淡道。


    诸伏景光有些意外。


    他慢了很多?拍地想起?来,尽管雅文邑平常并不高调,也?从未见过他参与高层间的?决策,但雅文邑其实也?是组织里的?重要角色之一。


    他太久没恳请过雅文邑出面帮忙,差点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同意跟雅文邑在?一起?。


    ……也?是,那对他来说毕竟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诸伏景光压下心中的?异样?,追问:“观察什么?”


    雅文邑言简意赅:“人。”


    “……我该做什么吗?”


    “什么都不要做。”


    留下这句话?,雅文邑率先?起?身离开了。


    诸伏景光揣度着那个回答,没再跟上去。


    回到房间时,雅文邑并不在?,不知道是去了哪里。


    雅文邑喜欢安静,大概是嫌他吵,不想见他。


    时间临近十点半,已经到了雅文邑惯例休息的?时间,还?是没见雅文邑回来。诸伏景光对着手?机思考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拨出这通电话?。


    收起?手?机时,他的?手?顿住,向上翻了一页。


    幽光映入蓝色的?虹膜,诸伏景光望着手?机屏幕出神,他和雅文邑的?交流,满打满算也?就这不到一页的?通讯记录而已。


    手?机显示第一条记录是半年前,他和雅文邑的?第一次通话?,对如今的?他来说,那是三年前的旧事。因为过去并不在?意,所以无论再怎么努力回想,雅文邑的?声音还?是越来越模糊。


    诸伏景光突然回头,门把手?正无声转动,他的?手?按在?枪柄上,与下一秒推门进来的?灰发?青年四目相对。


    “……”


    “……”


    “你回来了。”诸伏景光缓了口气?,随意把枪放在?床头柜上,假装刚刚无事发?生,“你要休息了吗?”


    “嗯。”


    简单的?一个字,语调听不出喜怒,过去他觉得这样的声音太具迷惑性,现在?再听,竟然会萌生这道嗓音完全称得上好听的念头。


    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无论通往的是过去还是将来。


    雾岛青时关上门,那个冒牌货还?杵在?那里,在灯光下笑着说:“你睡吧,靠岸的?时候我叫你。”


    他愣了一下,晃了下神,意识到后表情瞬间难看起?来。


    “雅……”


    啪——!


    灯熄了。


    诸伏景光没反应过来,张着口,黑暗中,他看到雅文邑重重砸在?灯源开关上的?拳头顺着墙边落下。


    雅文邑捂着脸,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是无声地说了什么,他没能读出那句唇语。


    最终,他说:“晚安。”


    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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