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暂且放下?这些疑惑,转过身来端详起石台。


    石台上有一些斑驳的痕迹,如同蛛网般深浅不一地交错着,像是有人用指甲经年?累月刮出来的。凑近一些看,石痕上留有干涸的血垢,风化后已成深褐色,不知已过去了多少年?。这些痕迹并非杂乱无章,隐隐约约能连成断续的线,向?四周的石墙延伸。辞凤阙顺着指引望过去,幽深的血字在摇曳灵火中忽明忽暗,每一笔划都像是骨肉硬磨出来的。


    他往后看了一眼,君青玉不像他这般好奇,来到此处后便寻了地方坐下?。见君青玉确实?身体无恙,辞凤阙才转过头来读起墙上的字。


    “被囚至此处已有两日,他们告诉我,他已经死了,让我束手就?擒。我问他们,他死在何处,无人肯告知我。”


    辞凤阙走两步,看向?又一簇灵火下?的字迹。


    “蛊虫吵得我睡不着觉,我其实?并不害怕这些,但这几日总是眼前?恍惚,他的声音响在耳侧,我舍不得闭眼,生?怕他再次离开,我开始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现实?幻觉,他真的死了么?”


    他是谁?辞凤阙想,此人似乎对姬落花而言极为重要。


    “他确实?死了,死在了妄海中,魂魄不得转生?,我甚至没?法再见到他。姬家人得意洋洋地告诉我这个消息,那一刻耳边的声音彻底消失,将?我十几日的幻觉一下?击穿。他们将?他从我身边夺走,罪不可赦,我想,我要让他们也感受我的痛楚。”


    姬家杀死了那个人?既然如此,姬落花为何会成为姬家家主?她若是要复仇的话,不应该摧毁姬家么?辞凤阙边思索边往下?看。


    “世人总是如此,惧怕掌控力量之人,当?我提出要从这里出去时,他们甚至不敢同我对视,真可笑?,我想杀死的便是这么一群人么?不过很可惜,如今我也成为了这样的弱者?。”


    “我怀孕了。”


    “他的声音又出现在耳畔,是想让我留下?这个孩子么?我居然不曾感到半分欣喜,不该有外物阻拦我为他复仇,我还是决定杀死这个孩子。”


    辞凤阙眨眼,在这几行?字下?方不过半寸,又出现了一行?字。


    “我生?下?了他。”


    姬落花有过一个孩子?辞凤阙轻轻呼吸。谢弥书说姬落花是当?年?神族之陨中唯一的幸存者?,她拥有完整神族力量,这样一个神族的孩子,到哪里去了呢?辞凤阙紧接着寻到下?一行?字。


    “总归是他的孩子,我为这个孩子取了同他相似的名字。这个孩子继承了我最重要的力量,想必以后一生?都会颠沛坎坷,我祝愿他长命百岁,尝尽人生?苦难后再死去。”


    “我会将?他送往最适合他的归处,这已是我能给予的最大仁慈。”


    “今日之后,这里不会再有任何的记录,我会离开此处,找到诸神陨落之处,为他复仇。希望下?一个看见这些字迹的人,遇见我的孩子时,能够毫不犹豫地杀死他。”


    “君青玉,这便是他的名字。”


    辞凤阙的视线落在那个名字上时,瞳孔微缩。他下?意识往身后看去,君青玉未曾注意到他,他不得不轻松口?气,画出一张符将这面墙上的文字盖住。


    辞凤阙掌心抵住石壁,呼吸微急。


    君青玉是姬落花的孩子?怎么回事?若君青玉真是神族之后,那他少时经历的种?种?苦难——被囚禁、被不闻不问、被清醒着取走全身的血,又算什么?命运对他何其残忍?


    可若真是如此,一切反倒说得通了。他那不死的身躯,他那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鲜血,原来,皆是源自神族血脉。


    辞凤阙原本只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查探当年姬落花覆灭鬼域的真相,却未曾想到这石壁上的斑驳字迹竟给了他如此一份“大礼”。


    过往时他和君青玉曾不止一次地探寻身世,却始终无果。而今真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底,嘲弄般揭开尘封的过往。


    辞凤阙让自己冷静下?来,转过身去。看见君青玉的那一瞬心底仍不自觉地发疼。


    原来君青玉的母亲不曾期待过他的出生?,甚至希冀着他的死亡。他知道君青玉不在意这些,可还是忍不住为他不平。明明君青玉是这般好的人,身为他的母亲,姬落花为何能够说不要便不要,甚至祝愿他一生?苦难。


    但他无处诉说,他看见这些又如何?他和君青玉早就?不是当?初能推心置腹的关系了,他似乎没?有立场为君青玉鸣不平。他如今的名字是喻英,连真实?的模样都不敢让他看见。


    “师兄?”君青玉察觉到什么,忽然开口?唤他。


    “何事?”


    “你想知道的事找到线索了么?”君青玉问。


    他说话时,洞中水珠不断滴落,让辞凤阙莫名感到有些冷。他摇摇头,恢复几分冷静:“似乎有一些了,在等我片刻我们便出去。”


    姬落花留下?的字迹还剩下?最后几行?,辞凤阙凝神看去。


    “一时兴起,写下?了前?面的故事。不知有缘人读到此处时,可会觉得这故事编排得精彩?”


    “一个为情所困的女子,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再添上一份贯穿百年?的仇恨——多么令人心折的戏码啊。”血字迹在此处微微晕染,姬落花像是曾在此处长久停顿。


    她否认起之前?的所有,语句间满是嘲意。辞凤阙顿了顿,当?真只是个故事么?


    “可惜啊可惜,这出好戏,我终究是没?能写完。”


    “不过——”字迹轻快起来,“既然你能看到这里,想必与我的缘分不浅。而我向?来最是慷慨,对于有缘人,总爱送些小礼物,你自然不例外。”


    辞凤阙头顶的灵火忽地熄灭。


    一道轻佻戏谑的女声响起:“天衍万物,后分三界,其道绵延,岁岁不灭。”


    声音久久回荡,震的满墙锁链抖落水珠溅落,碎石不断滚落。辞凤阙抬头,头顶飘来一片绯红花瓣,灼灼夺目,轻轻地飞到他手中。


    玄火自手心燃起,辞凤阙却感受不到灼痛,那火甚至有些冰寒。


    短短瞬息,花瓣被玄火燃尽,留下?一片边缘锋利的镜片。辞凤阙将?镜片捏住,放到眼前?,只能看见白蒙蒙的雾,飘渺水汽中似有若无一抹淡青色。


    耳边的喧嚣渐渐褪去,辞凤阙再抬头,之前?的那些血字悉数消失,石墙一片光滑,仿佛辞凤阙读到的那些都是幻觉。


    那片镜片啪地一声碎在手心,点点荧光凝成一片绯红花瓣划入辞凤阙袖中。辞凤阙在原地驻足片刻,对君青玉道:“我们回去罢。”


    君青玉并未多问,跟着他回到了洞口?上方。


    他们回来时,喻令依旧挂在石壁边缘,辞凤阙听?见他声音便烦,正好方才的见闻也让他心头郁结,辞凤阙几步蹲到他身边,扬起一个虚伪的笑?:“公子。”


    喻令哽咽一声:“救我。”


    “哦——”辞凤阙心领神会,站起身来,在喻令满是希冀的眼神中伸出腿——


    然后一脚踩断了那块石头。


    没?了支撑,喻令如死鸟般下?坠,他不断地哭喊,身形在空中甚是滑稽。


    辞凤阙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些。他探出脖子,想看看喻令从蛊虫尸堆中爬起来时狼狈的模样。


    可预料之中的情景并未出现。


    喻令额前?的紫菱忽地光芒大盛,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而印记另一端,姬四阴终于将?华清莲狱炼化成功,在他手中变为一朵赤红八瓣血莲,两人间因?紫菱连通,喻令的身影下?一瞬便从此间消失,出现在姬四阴那头。


    姬四阴看到喻令的到来,惊喜地将?八瓣血莲献上。喻令不过堪堪触碰,血莲便化为丹红血珠,钻入眉间。


    华清莲狱虽未能吸收仙门百家,可之前?死在姬无常手下?的那些修士和所有姬家人的血魂仍留在其中,这朵血莲就?如同篁鹤引中时,机缘巧合地被喻令吸收。


    紫菱留下?的画面就?此消失,辞凤阙望着空空如也的眼前?若有所思。


    可也在此时,身后君青玉的气息贴近,声音如在耳边,有一丝浅浅的困惑:“濯幽仙尊,是何人?”


    辞凤阙生?起一丝不妙的预感,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怀中久久不曾有过动静的传讯符疯狂地响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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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57章


    “师兄, 方才看到那道额前紫菱时,我?的脑中便?浮出?这四?个字, 你认识他么?”君青玉语气中的疑惑不似作伪。


    所?以撞见喻令会?让你拾起记忆?辞凤阙想起之前君青玉也?是碰见喻令便?回忆起那日在喻家中的情景。接连两次,已经不能算巧合。


    传讯符愈发狂躁,辞凤阙伸手按下,对君青玉道:“他是修真界一个很出?名的大能,你估计在哪个弟子口中听到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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