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前,我给他留了些许引牵,让他随时联系。”


    “山里的信传不出?去,外头?的信却传得进来,奇了怪了。但这?郑秉烛也是个谜语人,不中用的,传个信话也说不明白,到底什么意思?”


    应天棋从?方南巳手里接过?那张薄纸,又?想去逗逗麻雀,麻雀却身子一扭,拍着翅膀飞走了。


    他也没多在意,正想再仔细瞧瞧那纸条,垂眸时却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动作一僵。


    应天棋拉了一把方南巳的衣袖:


    “速调禁军布防!”


    因为他突然?反应过?来了。


    为什么平日里的鸟雀把戏毫无用武之地,今日却能送进信来?


    自然?是因为原本守山待鸟的人有了别的忙活,顾不上这?头?、有了疏漏,这?才放进了漏网之鱼。


    可还未等方南巳应声,寝殿外边先传来了一阵乱声,应天棋心下?顿觉不妙。


    果然?,很?快,便有人传到了他跟前:


    “陛下?!朝苏人!行?宫来了许多朝苏人!”


    听见这?话,应天棋心中倒是诡异地平静了下?来,只道果然?如此。


    他拉了下?方南巳的手:


    “罢了,不必了。你跟我走吧。”


    方南巳垂了下?眼,在旁人注意不到的角度反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指才松开?,意思是听他吩咐,自己默默跟在了他身边。


    应天棋快步离开?了寝殿,往行?宫外走去。


    方才的宫人只说来了很?多朝苏人,这?说明,他们暂时还算是安全的,至少目前对方对他们没有杀意,不然?他现在就听不到这?话了,落在耳里的只能是哭喊和尖叫,看见的也只能是烈火和鲜血。


    但现在,行?宫众人虽说慌乱了些,但也还没有乱了方寸,虽说跑来跑去个个焦急惶恐地传着信,可看到他这?个皇帝之后倒也还能冷静下?来向他行?礼。


    应天棋没有理会他们,他只管往外走,走到校场外去。


    还没近前,他便见行?宫范围外连着一片火把颜色,而禁军与锦衣卫已经举盾相迎,两方对峙,谁也没有先动手。


    应天棋没有迟疑,就那么上前去,禁军见了他身后的方南巳,倒也能猜到他的身份,便在方南巳的目光授意下?缓缓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阁下?,在良山守了多日了,阴毒计划失败,便终于忍不下?去,要同?朕正面来硬的了吗?”


    应天棋走到了阵列最前,他也不怕,直接抬手示意旁侧士兵将?盾牌挪开?,就那样把自己完完整整暴露在敌方面前。


    因他有把握对方不会这?么快同?他动手,摆出?如此阵仗却没有见血,只露面威胁,或是有事相商。


    就算对方想趁机下?黑手要他的命也无妨。


    因为他身后有方南巳,他知道方南巳能护他周全。


    进游戏这?么久,应天棋这?是第一次掺和这?种军队正面对峙的大?场面,心里却也没工夫去紧张感慨。


    他只垂着手,手藏在衣袖里,缓缓转着两颗核桃,虽有大?半把握,可心里多多少少还是会不安。


    好在,片刻后,他知晓他赌对了。


    因为,在听了他的话后,面前的朝苏士兵也缓缓让出?一条道来。


    这?些朝苏士兵身着布衣铠甲,个个都是一副中原人打扮,面容却带着浓郁的异邦特征。


    应天棋还有心情?打量他们的穿着打扮身形样貌,直到对方也有一人走出?阵列,借着两岸通明的火光,应天棋看清了他的脸。


    应天棋目光一顿。


    从?朝苏队伍后缓步走出?的那人,容貌瞧着已十分苍老了,头?发胡须皆花白,可神情?气质威严,身材魁梧依旧,尚可见几分年?轻时的风采。


    虽说应天棋从?来没有见过?他,但此时此刻,他心中已笃定一个名姓。


    或许,早在何朗生神情?自嘲暗淡时,应天棋心里便已有了猜测,只是不大?去深想那种令人痛心的可能。


    他没和方南巳确认对方身份。


    对视片刻后,应天棋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神色,只朝对方点了点头?,算作问候:


    “李老侯爷。”


    曾经风光无限的定北侯李喆,如今却已是满面沧桑。


    他肃着脸,倒是还顾着礼节,抬手朝应天棋一礼:


    “陛下?,别来无恙。”


    第186章 九周目


    昨日虽然从何朗生那里听?了一番剖白, 应天棋却还是有些许不解。


    他?不是看不出何朗生字句中的真情流露。


    是,何朗生家族没?落、爱人离世,他?恨上位者拿他?们当个物件摆布, 他?想摆脱这一切,所以就和应弈一起在宫里苦熬了那么些年,把自己的命顶在脑袋上去搏那一丝成功的可能性?。


    按他?所说,他?是觉得倦了, 觉得跟着应弈没?有出路,机会实?在虚无缥缈, 所以就弃了应弈,奔向?了前途更光明的阵营。


    其?实?这番解释还算合理,但应天棋却总不愿尽信。


    毫无疑问,何朗生是爱李江铃的, 他?能帮应弈走到现在, 其?中或许一多半的原因?都是应弈为李江铃深爱之人、他?在替已故的她保全爱人,也?盼着这位爱人能顾着几分旧情,若有事成之日, 还能还李江铃一个公道。


    单这一点,就注定了何朗生不会轻易背叛应弈。


    可何朗生还是叛了。


    是他?不在乎李江铃了、只想帮别人创翻陈实?秋的统治?


    还是说,他?新投靠的人中, 有人能给他?比应弈更坚定的情谊和安全感呢?


    再加上最后?,应天棋刻意在何朗生面前提起了李喆。


    那一刻,何朗生面上没?有羞愧一类的情绪,竟只有一句无奈叹息的“你会懂”。


    会懂?


    会懂什么?


    当时应天棋有一瞬的疑惑和猜测,但他?没?能成功抓住。


    直到这一刻,他?才释怀——


    他?果然懂了。


    李喆。


    如果拉拢何朗生的人是李喆,是李江铃的亲祖父, 那对于何朗生来说,应弈自然就算不得什么了。


    背后?之人一个个浮出水面,应天棋却不觉得轻松。


    他?只觉得悲哀。


    悲哀至极。


    定北侯李喆,多么传奇的一个人物?


    十五岁从军,在边疆拼杀数十年,从朝苏手?中一寸寸夺回疆土,从此坐镇边关,朝苏秋毫无犯。


    他?身上战功赫赫,为人却谨小慎微,回京之后?立刻上交兵权,处处避嫌,没?给任何人猜忌或陷害他?的机会。可命运却没?有因?此厚待于他?,他?独子早逝,后?又与唯一的孙女分离,定北侯一脉再无人传承。再后?来,方南巳搏杀出头,李喆以年事已高为由辞去身上那些没?意思的官职。直到李江铃死后?,他?唯一的牵挂也?没?了,便黯然离京,定北侯三字从此彻底成了一个虚幻的荣誉,成了史书上一个传奇。


    他?们李家从大宣开国以来,世代为皇室卖命,名将?辈出,到了李喆这一代,更是将?自己大半人生都献给了战场,最后?却落得这样一个令人唏嘘的结局。


    应天棋也?曾为他?叹过,当时的他?还不知,文字中记载的,并非真正的结局。


    他?也?没?想到,结局不是英雄黯然孤独终老,而是身心坚定之人于晚年推翻了过去几十年的坚持与信念,与敌为伍。


    “李老侯爷,可是站错了位置?”


    应天棋往旁侧让了半步,在身边让出一点点空位,还有兴致戳一下?老爷子的心窝子:


    “这边站的才是大宣禁军。”


    李喆自然知道眼?前毛头小子的意思,倒也?不恼:


    “陛下?莫要拿老臣玩笑了。”


    “没?有玩笑。”应天棋脸色正了正:


    “只是有些痛心罢了。”


    李喆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便聊聊正事吧。”


    见他?不愿多说,应天棋轻飘飘略过了这个话题:


    “老侯爷带着这群人也?在山下?守了多日了,今日突然出现,围在这里却没?动手?,想必是有事想同朕商量?”


    李喆依旧没?答。


    他?只背着手?,目光浅淡地望着面前的年轻帝王,许久,才道:


    “传闻总说,陛下?昏庸无能,不思进?取,成日只懂享乐,对国事从不关心。明远却道,陛下?心思深沉,有意破开困局,暗中筹谋多年,绝非无能之辈。我听?着,也?不知哪个是真,近日亲眼?见了这良山局势,才道陛下?当真有几分胆识智谋。”


    闻言,应天棋冲他?笑笑:


    “不敢担老侯爷这褒奖。侯爷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见状,李喆也?不同他?多绕弯子:


    “老臣只是想同陛下?讨一个人。”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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