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待在这山里,甚至连钱都?变成?了没必要的东西,因为他们有了钱都?没處花。


    在这里,没有沉重的赋税徭役,没有把眼睛挂在头?顶上的富商子弟,也?没有欺压剥削百姓的贪官污吏。


    除去“收过路费”的那部分,沉龙寨竟是个?十分理想?的小?小?社会,甚至有点“天下大同”的意思。


    但?这安稳平靜的生活马上就要被打?破了。


    因为应天棋建议他们搬離黃山崖,另寻他處生活。


    应天棋忍不住在想?,就算自己能扳倒陈实秋,能救百姓于水深火熱之中,可眼前这群人得到的生活真的会比现在更好吗?


    如果?他当初没有把火引到黄山崖,事情会不会还有别的转机?


    应天棋觉得自己有点太真情实感?了,也?有点太钻牛角尖了。


    “我的宝贝小?石头?!!”


    正在他出神之时,门口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


    听见这话,原本坐在小?板凳上玩布老虎的石头?立马从椅子上跳了下去,迈着小?短腿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爹爹!!”


    石头?扑到了爹爹怀里,向二爺一手就把他抱了起来,用?下巴上的胡茬蹭着石头?的小?脸蛋,把石头?逗得咯咯笑。


    “你个?混账作孽玩意,弄一身血回来还想?往儿子身上蹭?”乔三娘叉着腰站起身。


    “那又怎样?我向二爺的娃才不忌讳这些!”


    “那今儿你们爷俩的衣服你自己个?儿洗!”


    “我洗就我洗,那有什么的?娘子的我也?一并搓了!”


    看来,云涧谷的事情解决了,大部队也?回来了。


    人一多,屋里便熱熱闹闹一片,又笑又闹的。


    过会儿,人群稍微安靜了些,后来不知谁先起了个?头?,叫了声“辰姐”。


    围在门口、浑身黑灰和血渍的汉子们自发让出条路,方南辰腰上别着马鞭和弯刀,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应天棋先将她?上下打?量一通,确认她?身上没有伤口:


    “了结了?”


    “嗯。”方南辰点点头?:


    “都?处理干净了。原本留了两个?活口,但?如你所说,一句话也?挖不出来,还不等我们问什么就先自尽了。”


    方南辰应完这话,抬眸看见旁侧的乔三娘,突然?扬唇很轻地笑了一下:


    “听说今天三娘去后山打?猎了?猎了什么好吃的?”


    “猎了头鹿回来!这不,已经?拖去后厨做了,本想?着你们要是回来晚,咱就不等了,没想?到你们动作倒是利落,我们这刚说上两句话,你们那边就赶着回来了。”


    看起来,方南辰主外,负责肝脏活累活,乔三娘主内,负责守好后方,为大家做好后勤工作。


    应天棋垂了垂眼,什么话也?没再说。


    乔三娘猎回来的鹿肉很快上了桌,一起端上来的还有几大盘好菜。


    应天棋没吃过鹿肉,滋味确实和牛羊猪的肉不大相同,做法也?很香,但?应天棋面对<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却难得没什么食欲。


    他只坐在方南辰身邊,看着他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说说笑笑的,好不快活。就算不参与,只是坐在一邊看着,心情也会变得很好。


    一顿飯,听着身边这群人从天南扯到海北,明明眼前是十分温馨热闹的画面,应天棋的心却在身体里悬着,始终没个?着落。


    直到午饭到了末尾,一道道菜只剩了残渣在盘里,桌上的人一个?个?喝红了脸,方南辰突然?抬手屈指,在桌面轻扣几下:


    “大家靜静,我有件事想?同各位说说。”


    应天棋盘里原本还有一块肉,正用?筷子夹着往嘴里送,听见这话,他动作一顿,默默放下了筷子,一颗心悬得更高了些。


    沉龙寨的这些人都?是十分服气方南辰的,听她?这样说,屋内很快安静下来。


    方南辰这便站起身,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今天各位弟兄们都?累了,便在寨子里好好休整一天。明早开始,咱们各自收拾包袱细软,五日后出发。”


    方南巳这一句没把话说到底,许多人顶着一头?雾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知晓内情的宋立和向二爷沉默着各自喝了口酒,最后还是乔三娘开口问:


    “收拾包袱……阿辰,咱这是去哪?”


    方南巳微微垂下眼,无声地深吸口气:


    “離开黄山崖。所有人。能帶的东西就帶走?,带不走?的就留着,或者堆一起一把火烧了,看你们自己。”


    “……什么?”乔三娘没忍住站了起来:


    “好端端地……为何要走??”


    宋立赶紧帮忙解释道:


    “今天我们解决的那帮人,是当朝国师郑秉烛的死士。此地暂时留不得了,正好我们本也?计划去河东送粮,便将大家伙儿都?带上,暂时離开黄山崖,去别处避避。”


    应天棋昨夜同这三位当家的仔细分析过利害,可是乔三娘一句没听过,此时乍然?得到这个?消息,实在觉得莫名其妙:


    “那又如何?咱这些年?劫的达官贵人还少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怕他作甚?再说,咱这在山里待了多少年?了,要突然?去外头?,怎么还能适应呢,而且……我们这些人,在外面也?不一定活得下去不是?”


    “嗐……”可能是察觉到了自家媳妇的慌乱,向二爷也?吭了声:


    “这次……不大一样,这事儿的前因后果?我回去慢慢跟你说,其中的弯弯绕绕,麻烦得很!总之……唉,咱相信大当家的就是!”


    正如宋立先前所说,这沉龙寨是一群无家可归之人互相依偎取暖过数年?的地方,就像个?桃花源。他们是被外头?的世界排挤过,对外面受伤了失望了才聚在了这里,对此处的感?情定然?十分深刻。此时突然?告诉他们说要搬走?,又有谁能肯?


    人是恋家的动物,就算是才来这没几个?时辰的应天棋都?喜欢这地方、想?赖着不走?了,更别提在这生活过那么多年?、俨然?已把这里当做家和归宿的他们。


    所以,应天棋本以为,此事定然?要掀起一番争执,吵吵闹闹的说不定得掰扯到后半夜去,要是情绪激动了估计还得闹起来,最后都?不一定能达成?一致。


    应天棋真怕因为自己让这一大家子人离了心。


    但?让应天棋意外的是,在向二爷说完那话后,眾人的表情虽然?还是惊讶不可置信,但?却是逐渐安静了下来。


    最后,又是乔三娘咬了咬牙,最先开口,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行,我信阿辰的!当初是阿辰把我带到这里,如今要走?,我也?跟着你!”


    “我也?是!”


    “走?就走?,咱去哪都?是一家人!”


    “信大当家的!”


    零零碎碎的附和从屋里眾人间冒出了头?。


    见状,方南辰沉默着。


    应天棋悄悄看着她?,发现她?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喉咙却很轻地动了动,像是在尽力压下某种?情绪。


    许久,她?抬手端起面前的酒碗:


    “我方南辰,敬你们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


    众人也?纷纷端起酒碗,喝了个?尽兴。


    这顿酒从午饭喝到了晚饭,虽然?突兀且难以接受,一群人却还是凭着一腔热血和对头?狼的信任选择离开家园。


    最后一夜,自然?要疯狂一场。


    应天棋原本是不喝酒的,但?架不住这氛围,也?架不住弟兄们的热情,也?捏着鼻子喝了一碗。


    但?他酒量实在不好,这酒又烈,喝了一碗就暈乎乎地趴在了桌上,到后来怎么回的房间都?忘了,还是睡了一觉后酒醒了些、迷迷糊糊爬起来才发现自己睡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


    屋子不大,应该是方南辰他们给自己收拾出来的空房间。


    应天棋没多在意,只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脚步还有些虚浮,推开窗往外瞧了一眼,也?不知现下几更了,只看见外面静悄悄的,大家或许都?已经?睡下了。


    应天棋打?了个?大大哈欠。


    他趴在窗边,吹着微凉的夜风,轻轻眯起了眼睛。


    偶然?间,他目光扫到了不远处某个?屋顶上的小?小?人影。


    从那人的穿着打?扮来看,应当是方南辰。


    方南辰似乎在赏月,身边摆了许多酒坛子,有立着的,也?有躺着的。


    应天棋看了她?一会儿,并没有打?扰,而是和她?一样抬起眼,看向了天上的月亮。


    也?不知心里是什么心情,应天棋只是觉得闷闷的、堵得慌,很想?跟人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找谁。


    他总是这个?样子,看似和谁都?能聊上两句,但?其实和谁都?不亲近,和爹妈都?关系淡淡的,更没有能好好聊心事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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