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棋点点头,忍不住问:


    “你?们是怎么认識的,又是如何聚在了一起选择建立这沉龙寨,我可?以问问吗?”


    “自然。原本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宋立失笑:


    “大概十年前吧,那时我才十二岁,父母砸锅卖铁送我去念书。可?念了没多久,村里遭了海匪,全村都没了。当时我正好在镇上学?堂,才避开这一劫,等?回到家里,只?看见全村的尸体。再后来?,我就遇见方南辰了,我当时没了家,身?上也没有钱,不知道该去哪,她就让我跟着?她。”


    ……海匪?


    应天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宣朝地图:


    “海离这儿可?有点遠……你?们是后来?才到的黄山崖?”


    “是,我原来?在南海那邊的小渔村,之后跟着?她一路北上,认识了被人陷害险些被官兵處死的向贰,还有其他更多人。之后队伍越来?越大,不适合凑在一起继续流浪了,正好到了黄山崖,方南辰就说?,咱们留在山里,建个寨子谋生?。”


    南海渔村,一路北上。


    也就是说?,方南辰本来?也是从南邊过来?的?


    南海再往南……就是云墨江了啊,跨过云墨江,岂不就是南域了?要这么说?的话,方南巳当年也是在南邊打了几场仗冒了头,才一路升官最后到了如今这步。


    这姐弟俩的确像南域长相,主要是皇宫里还有个出连昭给应天棋比对着?,这几个人眉眼?间那种异域感实在很微妙也很特别。


    但南域人比较封闭,喜欢圈地自己过自己的,轻易不跨出云墨江,这方家两个怎么在十年前就入中原了?


    不过他们的长相也看起来?并没有出连昭那么明显……或许是混血?


    奇怪,奇怪。


    应天棋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还记得一边回应宋立的话:


    “能?做出这种决定,的确需要胆识。”


    頓了頓,他又问:


    “我看你?们这里习武的人还不少?”


    “是。”宋立点点头:


    “一部分是后来?跟着?向二爺和辰姐练出来?的,更多的是前来?投奔我们的镖局伙计。这年头到处都穷,贪官多,赋税重,离京城近些有人护着?的地方还好,偏一些的地方简直民不聊生?。押镖的行当也不景气,卖力气又赚不了几个钱,很多人听过我们的名声,一咬牙就来?了。”


    的确是这样。


    皇帝无能?,朝堂黑暗,应天棋的日子不好过,一层层下去,底下的百姓更是日日苦难。


    他叹了口气:


    “所以,你?们问往来?商队索要过路费,或者打劫贪官富商,一部分自己留着?生?活,有多的就拿去接济贫苦百姓?”


    “算是吧。”


    “在下佩服。”


    “我们也只?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罢了,真正能?改变这一切的,还是你?口中那一位。”


    “我……懂。”


    一边聊着?,应天棋也走得有些累了。


    太阳越爬越高?,气温逐渐有些烧人,应天棋跟在宋立身?后,感觉绕了无数个弯、过了无数个夹缝、漟了无数片草原,才远远瞧见一片类似建筑的黑点。


    怪不得沉龙寨难找。


    他们的屋子建在一片峭壁石林间,三面死路,除了像宋立和应天棋刚才那样七拐八绕,唯一的到达方式是从头顶的悬崖跳下来?。


    加上此?地有一片天然石林,遮遮掩掩的,很是隐蔽。


    “阿立哥哥!!”


    在二人走近的时候,草丛里突然钻出一只?小团子,奶声奶气地唤着?,张开手臂朝他们跑来?。


    “怎么了小石头?”宋立弯腰抱起石头,让石头坐在自己的手臂上,问他:


    “娘亲呢?”


    “娘亲和婶婶在后山打猎呢!她说?爹爹一会儿要回来?,让我在这等?着?爹爹!”石头是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他说?完,又看向眼?生?的应天棋,歪歪脑袋问:


    “这个哥哥是谁?”


    “是小白哥哥。”


    “小白哥哥好!”


    这声哥哥叫得应天棋心都要化了,声调都不自觉细了点:


    “你?好。”


    “石头!!”


    话应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唤。


    应天棋循声望去,便看见一个妇人小跑着?往这边来?。


    她打扮得很利落,窄袖窄裤,长发盘起,背后背着?一把?自制长弓,腰上挂着?箭筒。


    等?她走近了应天棋才发现,她右脸爬着?一片烧伤的疤痕,占比不小,却一点不掩眼?神明亮。


    “娘亲!”石头有些闹,宋立弯腰把?他放下,他这便迈着?小短腿跑向自己娘亲。


    谁知一靠近就被娘亲揪住了耳朵:


    “你?娘老子让你?在第一根石柱下边等?你?爹,你?这都跑哪去了?!怎么不再跑远点、跑去南海下水捉鱼呢?!”


    “娘亲我错了——娘亲今天有收获吗?打到了什么好吃的?”


    小石头小小年纪便掌握了话题转移大法,应天棋十分欣赏他。


    “今儿运气好,打了只?野鹿,你?个臭崽子可?有口福了。”


    妇人戳戳石头的脑门,又抬眼?看向宋立,这一眼?才发现宋立身?边还站着?位眼?生?的:


    “哟,阿立,这位是?”


    “是辰姐的朋友,白小卓。”宋立介绍道:


    “小白,这位是乔三娘,向二爷的夫人。”


    应天棋十分上道:“嫂子好。”


    “哎,客气什么?”


    乔三娘一看就是个直爽性?子,她朝应天棋笑弯了眼?睛,而后一手拎起石头的脖领,带他们朝寨子里走去:


    “小白兄弟来?得巧,今儿咱们可?能?吃顿好的了,这不,鹿已经叫人拖进厨房了。听我男人说?,今儿外边的事儿有点棘手,咱就不等?他们了,若一会儿饭好了,咱先吃!”


    应天棋一边听,一边跟着?他们往深处去。


    细看之后才发觉这寨子规模当真不小,屋子有落地的,有架起来?的,甚至还有被卡在岩壁上的。


    里边的人也不少。今天汉子们应该都去支援云涧谷了,寨子里留着?的多是妇孺老人。一眼?瞧去,小的在帮忙晒谷子晒肉干,大的坐在家门口浆洗衣物,老的在缝补衣裤鞋袜,更老一点的,就撑着?拐杖晒太阳。


    见应天棋看得出神,宋立瞧他一眼?,问:


    “在想什么?”


    应天棋回过神:


    “在想,陶渊明的桃花源记里写的地方,大抵就是如此?吧,没有俗事纷扰、自给自足、一帮人相亲相爱,实在美?好。”


    宋立听见这话却是轻笑一声:


    “这可?不是什么桃花源。”


    顿了顿,他说?完后半句:


    “只?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互相依偎取暖的地方罢了。”


    第66章 六周目


    沉龍寨的屋子零零散散洒落在石林间, 个?头?都?不大,唯中间有个?圆形的大房子,通体以木制成?, 屋顶铺着厚厚的干草。


    这应当是寨中人平日吃飯开会所用?,里面空间很大, 摆着不少桌椅。


    房间中间立着一只木架,上面挂着一张很大的羊皮, 里面画的是地图, 范围涵盖整个?黃山崖。


    “来, 小?白兄弟, 喝点茶水。”


    应天棋瞧着那张地图看了一会儿,听见喬三娘唤他,便回眸望去,抬手接了她?一碗茶。


    “小?白兄弟,你是哪里人?”喬三娘拉了张椅子坐下, 问。


    “京城人。”


    应天棋答了,小?口小?口喝着碗里有些烫的茶水。


    “京城啊,富得流油的地方。”喬三娘说笑一句,而后又问:


    “你这次过来是投奔咱们, 还是如何?瞧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不继续在京城待了?”


    “也?不是……”应天棋頓了頓, 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索性迟疑着绕开了这个?话题:


    “对了嫂子, 我看你们这一大帮子人呢,平时就靠打?獵为生吗?”


    “也?不是。”喬三娘冲他笑笑:


    “打?獵嘛,就是偶尔调剂一下。粮食那些的我们自个?儿出去买,或者当过路费收了, 自己又在后山种?了几片菜园。你是没往咱寨子深處走?,靠近悬崖那块儿我们圈了片地,里面什么鸡鸭猪羊牛都?有养,咱们在吃这块儿可是一点不用?愁的!”


    应天棋点点头?,心里惆怅却又多了几分。


    他原本以为,沉龍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山匪寨,方南辰和她?的兄弟姐妹们在这深山老林里肯定过得不好吃得也?不好还要整日担惊受怕。


    现在亲眼看过,却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就如他所说,这竟像是个?小?小?的桃花源。


    有蔬菜有水果?有牲畜,一点不用?操心吃食的问题,无聊了还可以去打?猎,几乎是自给自足。男人们在山里跑着打?探消息、护送过往商队,女人们就留在家里浆洗缝补衣物,照顾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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