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再回?过神来,他忽地听见自己耳侧传来一声轻笑:


    “妾身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一句话的尾音还未落下,应天棋忽觉出连昭反手死死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原本失去重?心倚靠在他身上的身体也重?新?有?了?着力点。


    至于她的另一只手,正藏在二人重?叠的袍袖间。


    至于应天棋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他察觉到有?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隔着衣料抵上了?自己的后腰。


    是刀。


    “陛下最好?不要出声,也不要试图向任何人求救。”


    出连昭靠在他耳畔,压低声音,语气柔和,说出的话却字句森冷:


    “否则,下一瞬,臣妾手里?这把匕首,就会刺穿陛下的身体,要了?陛下的性命。”


    “你想做什么?”


    应天棋想到了?出连昭会动手,却没想到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抵刀威胁,连走遠点走到假山后面都不愿意。


    “想跟陛下聊聊啊,陛下不是也正有?此意吗?只是此地人多眼杂,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就去臣妾的长阳宫好?不好?,嗯?”


    出连昭两个贴身侍女的站位很是巧妙,正好?挡住身后其他人的視线,旁人看来,便只以为是皇帝与宠妃正浓情蜜意,旁若无人地亲昵。


    应天棋没有?立刻回?应出连昭的话。


    于是很快他就察觉抵着自己后腰的那把匕首又往前顶了?顶,正是无声的威胁。


    “好?,爱妃都这么说了?,那自然是好?。”


    应天棋尝试着挣了?一下,出连昭手劲却大,捏着他的小臂要他动弹不得?。


    他只得?干巴巴地笑两声,拔高声调,令远些的人也能听到:


    “长阳宫离御花园不远,朕陪爱妃走一走。只贴身的奴才留下伺候就行了?,其余人走远些,别扰了?朕和美人的兴致!”


    用同样的方法把身后缀着的奴才赶走,应天棋被出连昭暗暗推了?一把,这便沿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往长阳宫的方向去了?。


    身侧的白小卓起先还没注意那二人的异样,只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低着脑袋一眼不敢看,直到偶然一瞥,他瞧见出连昭衣袖下一点寒芒,再看应天棋的姿势并没有?那么自然,这才意识到眼下可?能发生了?什么,冷汗顿时爬了?满身。


    但他不敢声张,只瞧了?眼身边的白小荷。


    白小荷与他对视一瞬,并没有?多少表示,只神情自若地垂下眼,如常跟上了?应天棋的步子?。


    白小卓空咽一口?,抬手扶了?扶自己的官帽。


    他被许多人骂过蠢笨,本身也确实没太多心眼子?。以前在乾清宫侍奉也就被指派着做点粗活,现在到了?这个位置,他得?学会察言观色,随时体察主子?的心意配合主子?的行动,到了?他实在看不懂的环节,就只能指望着小妹。


    小妹怎么做,他便怎么做。


    因?此他也没动声色,也缀在了?应天棋侧后。


    虽没什么大用,但总不至于添麻烦坏了?计划就是了?。


    长阳宫确实离御花园不远,没走多久便到了?。


    在外人看来,应天棋与出连昭正以一种十?分亲密的姿势贴在一起,底下人自然不敢私自窥探,只安安分分地低着头当自己的差。


    谁都没发现二人间还横着一把刀。


    应天棋就那样被出连昭带进了?寝殿。


    刚一跨进寝殿的门槛,应天棋便被出连昭猛推一把,人一时不防,朝前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下一秒又被人一把拽住衣料,像个破布袋子?一样,被丢去了?室内的檀木椅上。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出连昭寝殿内的温度似乎要比室外阴冷很多。


    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刚摔到椅子?里?、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就见面前什么人朝他一扬手,心里?一哆嗦,所?以立刻通体生寒。


    “紫芸。”


    朝应天棋挥起的刀尖在他眼前不到一寸的位置堪堪停住。


    紧闭门窗的寝殿光线昏暗,适应片刻,应天棋抬眼,才看清朝自己挥刀的人长着一张与蓝苏极其相?似的脸。


    蓝苏,紫芸。


    果真是一对姐妹。


    紫芸被出连昭喝住,虽止了?动作,却也极不甘心。


    她咬着牙,狠狠剜了?应天棋一眼,转刀从正手为反手,站到了?应天棋身后,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持着匕首架在他颈侧。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白小卓与白小荷也没能幸免。


    兄妹二人被另外两个近身侍女制住,被扣在角落动弹不得?。


    “这便是爱妃的待君之?道吗?”


    应天棋早知得?有?这么一遭,因?此此刻还算从容。


    听见这话,出连昭斜睨了?他一眼,低头点起一根烛火,才在烛光映衬下嗤笑一声:


    “君?我南域,从不奉君王。”


    此时的出连昭早已褪去了?先前柔弱可?怜的伪装,不过她原本就该是这样的,色彩浓烈,明艳张扬。


    应天棋抬眸看着她,突然轻轻扬起唇角:


    “你恨我?”


    这问的当是一句废话。


    “我不该恨吗?”


    出连昭的眸子?里?跃动着凛冽的微光,嗓音微沉:


    “少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应弈,你以为我是在和你玩闹吗?摆清楚你自己的位置,如今刀在我手里?,你生死与否只是我一句话的事。若不想以太过难堪的方式死去,你该像一只狗,跪在我脚下,痛哭流涕地求我,饶你一条性命才是。”


    “哦?”


    应天棋却不如她所?愿。


    他甚至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靠在椅背上,微微扬起下巴,将脖颈更彻底地暴露在紫芸的刀刃下。


    他稍稍眯起眼睛:


    “那你觉得?,若非我有?意,你出连昭有?机会站在我面前,有?机会拿刀抵着我的脖子?同我说这番话吗?


    “未免有?些天真了?,娜姬殿下。”


    第31章 五周目


    出连昭见过的皇帝, 向来是阴郁的、虚伪傲慢的、輕浮愚蠢的。


    从?未像现在她眼前所见一般,被刀刃架在脖子上也依旧从?容,好像完全不在意生死, 又好像事情走到这?一步是他早已料定,她乃至她身边所有?人, 都只是他将計就計的一步棋。


    可无论此人性子改变多?少,唯一不变的, 是出连昭看见眼前这?张面孔时、心底蒸腾而?上的入骨恨意。


    她永遠记得那日, 宣军跨过云墨江, 踏上了南域的土地, 刀剑起落间,将天地都化为刺目血色。


    南域人世代只奉神鬼,不奉君王。


    中原皇帝想要他们归顺,成为大?宣附属,每年为皇家上贡银钱与香料等珍稀之物。


    父亲不肯, 中原人便随便给南域找了个莫须有?的罪名,起兵相逼。


    父亲带着南域各族青壮年的儿郎上战場迎敌,可南域各族向来和睦友善,甚少有?冲突龃龉, 即便擅长骑射搏斗,却还是敌不过大?宣那些为侵占与殺戮而?生的精兵良将。


    每一場战争, 都会有?人回不来, 永遠留在他们守衛的那片土地。


    出连昭身为娜姬, 在男儿上阵殺敌时,便留在后方与母亲一起安排人手照顾妇孺。


    儿郎们拿着刀剑出去?了,又血淋淋地回来,回来时人數总会比去?时少一些。那些人变成了兄弟手中的一把?断刀、一片衣料、一只香囊。


    或者衣衫上一片刺目的血。


    活着的人为牺牲者的家人带来死讯, 然后原本恩爱的少年夫妻只留遗孀,幼子幼女失去?了父亲,老人失去?儿子,日日痛哭,哭瞎了眼睛。


    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出连昭日日看着,一开始还会跟着悲痛伤心,后来却也麻木了。


    那段时日,真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他们节节败退,宣军步步紧逼,断了他们的粮水,逼他们就范。


    她与各族主事的女子谋划将妇孺分批送出南域,中途却突然断了消息,后来才知道?,逃出去?的那几批族人半道?被宣军截殺,几乎无人生还。


    母亲因为过度悲伤与连续數月的操劳,惊惧忧思,一病不起,就算族中有?医者,却苦于?无药可用,最终含淚在出连昭怀中断了气?。


    父亲痛哭一场后,终于?认命,自己放开了所剩不多?的族人们坚守的最后一道?防线,将那群中原人放了进?来,欲投降归顺。


    那是出连昭第一次见中原那位少年天子。


    他的名字叫做應弈。


    他被许多?侍衛簇拥着护在鎏金步辇上,身上是独中原皇帝可穿的明?黄色龙纹袍,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瞧着她。


    那时的出连昭消瘦憔悴,跪在尘泥中,顶着脸颊上未干的淚痕,抬眸与他对视。


    那人看了她许久,而?后,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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