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戎被打溃散的消息传来,整个京城如同过年一般热闹,家家户户主动在屋外悬挂彩布,敲锣打鼓,还有临街几乎不断响的爆竹声。捷报刚传回来时,百姓一度激动到不可置信。


    “赢了?我们真的胜利了?”


    直至官方认证,由官吏亲手张贴贺文,确定了乌戎已然分裂,北乌戎甚至已经选择依附大梁。


    几十年的血泪史和耻辱一扫而空。


    欢呼声响彻天地,连路边酒馆的旗子都在浪潮中过于展旌飘摇。街道日常的叫卖变成探讨边关战事,小孩子疯狂追打玩闹,一方举旗佯装是在窜逃的乌戎人。


    喜讯传开仅仅不足一日,百胥投降的消息更是如一场烈火,让本就沸腾的皇城持续滚烫着。


    赵靖渊私下递了个信给督办司。


    那边连夜加工整件事,陛下天才的诱敌之计,成功衍变为茶余饭后颇受大家欢迎的故事。


    新皇登基后,宵禁制度废除,一直到夜晚,茶肆酒馆也未有闭店之兆,不时还能看到有人在振臂欢呼。


    灯火通明,护城河仿佛活泼了几分。


    热闹到极致的氛围中,翌日,出征大军终于折返。


    街道上前些天撒下的花瓣尚有残余,如今又出现新的飞花。


    侍卫沿道整齐值守,百姓高呼着吾皇万岁。


    “是陛下!陛下——”


    容倦提前让人免了礼节,沿途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上次见陛下好像是上次的事情。”


    文人墨客咏唱:“一切仿若昨日。”


    “不是昨日,是大前天啊。”


    马背上的天子:“……”


    胡说,起码有四五天了。


    他目不斜视,帝王入城自是不同,礼部早早在重要宫门口铺了长毯,容倦直接回宫,主力兵则沿途继续前行,过东城门到军事大营休整。


    文武百官聚在宣政殿外等待。


    所有人都恍若昨日。


    陛下真是一转眼的功夫就回来了啊!


    礼乐声中,他们不像百姓那样纯粹的激动,一些臣子私下不时朝大督办的方向看去,这两日不少臣子被查,昨日工部甚至接连数名官员被抓走,听说用了重刑。


    如今举国欢庆的氛围中,众人难免跟着产生几分紧张。


    入殿,容倦从硬邦邦的马背,改坐上了邦邦硬的龙椅。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


    百官齐齐躬身道贺:“陛下洪福齐天,用兵如神——”


    容倦抬手制止了场面话,只想赶紧回去躺下,直接开始授赏。


    “此番大捷,功在将士们,有功者朕会另行追封下赏。”说罢,看向兵部尚书:“尽快审核伤亡名单。”


    今日赵靖渊也在殿内,被不少人注视着,论功劳,自是他出征乌戎最大,朝臣们不禁好奇皇帝会给出什么封赏。


    加官进爵?赵靖渊已然统领禁军,再升反而是虚职。赏赐金银珠宝?那他们肯定不愿意要上奏,现如今国库空虚,发个伤亡补贴都勉强。


    大家已经能预测到新皇的窘境,个别还对视一眼,暗中挑眉。


    陛下还能拿什么来奖励?


    身为臣子,多多少少要给皇帝出些难题,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君臣博弈最终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赵靖渊正要主动上前推辞封赏,容倦却在此时开口:“赵统领平定乌戎有功,赐免死金牌。”


    大殿内寂静了一瞬。


    容倦继续道:“赏尚方宝剑,可行先斩后奏之权,特赐其日后有三不朝之权。”


    三不朝,即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臣子们终于回过神,险些没控制住表情。


    又是免死金牌,又是尚方宝剑,自古以来哪把尚方宝剑斩过百姓的,都是往同僚身上砍!


    这是预支他们的脑袋为奖励吗?


    连赵靖渊本人都被哄笑了。显然,他们都想到了容倦曾经是怎样将免死金牌玩出花来。


    免死金牌相当于顶格赏赐,更多代表着帝王独一无二的信任。


    容倦随后道:“封礐渊子为国师,主导全国教门事务,督办司薛樱出征百胥有功,特授尔大理寺少卿一职……”


    “陛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立刻有官员惊慌站出来,大理寺少卿可是从四品上,仅次于大理寺卿,而薛樱只是一女子,如何能担此职位?


    别说是他们,连薛樱自己都十分惊讶,原以为提拔最多也就是五品下到头。


    群臣进谏,容倦听劝:“那就改赐免死金牌和尚方宝剑。”


    先前站出的官员闻言看向薛樱。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薛樱下意识也看过来。


    一瞬间,臣子心虚觉得那是一种威胁,宝剑似已悬在颈上,蓄势待发。


    官员僵硬扭过头,勉强道:“陛下,万万不可啊,此二物绝不可轻赐。”


    不要动不动预支他们的脑袋好吗?!


    容倦:“那就特授其为大理寺少卿一职。”


    属实是鬼打墙了!


    正当薛樱下意识要请辞时,看到大督办微微摇头,话到嘴边,她心一横,变成了跪谢皇帝恩德。


    对于墨守成规的老臣,容倦好脾性地配合两回后,语气一厉:“不让赐金银,不让赐宝剑,不让封官,你们当朕是摆设吗?”


    眼看他是真的不悦,众人立刻请罪:“陛下息怒。”


    容倦收回眼神,继续沉浸式赐封。


    “黑鲨帮作为攻打百胥的主力军之一,往事不予计较,全归入黑河水师,今授新帮主巡察使一职,统管水师,护卫东南一域。”


    “美德之家攻打乌戎有功……”


    从水匪封到山匪,最后连参与宫变的京畿驻军都在论功行赏,御史台就差跪地撞柱了。


    原先大家还很庆幸宫变后,今上没有什么大动作,原来是不鸣则已!


    御史台一把年纪,实在受不了,强行要对着宝座上不断啼叫的美丽黄鹂鸟输出,然而大督办先行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督办司已查证工部侍郎和两名工部员外郎同乌戎有勾结,陛下不在京的时间,试图怂恿赵靖渊率禁军行篡位之事。”


    保持朝堂安静的最佳方式是杀鸡儆猴。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肃穆。


    谢晏昼这时也走了出来:“陛下,臣也有本奏,户部郎中薛诩曾多次暗示于臣,试图挑拨君臣关系,言陛下德不配位。”


    右相一派的官员,除了沈安,有不少曾和乌戎暗通款曲的官员。


    因为通信证据等被掌握在敌方那里,无奈出手。


    乌戎残余的探子眼看王廷分裂,便梦想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唆使赵靖渊和容倦自相残杀,削弱国力,结果功亏一篑。


    容倦敛目轻言道:“杀,全部以通敌死罪处决。”


    “陛——”


    已经陛不动了。


    前一秒还在降下死罪的容倦一个眼神过来,想要开口的官员顿时偃旗息鼓。


    人之常情,大家都会尽量避开招惹正在气头上的人。


    听到容倦下令严查,哪怕此次没有涉案,之前有过勾结者,也全部依律处置时,御史台硬着头皮委婉道:“陛下,全杀了可能会国本不稳。”


    一个萝卜一个坑,和右相牵扯过的官员人数太多。


    突然少了一众官吏,工作谁来干?


    朝臣这种工作,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轻飘飘定完死罪,容倦话锋一转对孔大人道:“三月本应是春闱的时候,礼部需尽快筹备本次科举一切事宜,不得有误。”


    科举作为头等大事之一,今年因为各种变故不断推迟。


    说到这里,自己先顿了一下,他怎么也开始指挥礼部做事了?


    啧,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现下考场多临时搭建,环境恶劣,今年时间紧促暂且如此。此事便由礼部牵头,工部全权协调,修建独立贡院,以保障日后考生稳定发挥。”


    礼部二次中招。


    孔大人和工部官员连忙站出来应是:“必不负陛下所托。”


    容倦继续道:“不久前朕命各地复查大案重案,督办司内尽快抽出一批人手,派去各地考察跟进。”


    “是。”


    这下,再愚钝的官吏,也彻底预测到整个朝堂即将来一波大换血。


    科举三甲自古由皇帝钦定,那是真正的天子门生,眼下陛下还有从地方提拔人才之意,这是下了狠心要肃清朝纲,罢黜不作为的官吏,去给新人铺路了。


    还有修建贡院一事,工部从前在沈安带头下,没少贪墨过银钱,陛下没有命户部拨款,若是工部处理不好,下场堪忧。


    御驾亲征而归的首日,封,赏,罚三种手段齐上。


    群臣莫不是胆战心惊,生怕成为下一个被杀鸡儆猴者。


    在一众逐渐服服帖帖的臣子面前,容倦缓缓站起来:


    “朕还有一件大事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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