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她被鱼人抱着飞奔, 所以衣服黏糊糊, 散发鱼类的腥味。刚到厂房的时候因为应激, 吐了一次, 她浑身乏力动弹不得。


    双手反绑,双脚也绑着, 她艰难地忍耐, 警惕地盯着蹲在角落的男人。


    地面的鱼鳞零零落落, 他恢复人类的模样,头发、面庞和衣服蒙上一层水光,沾满粘液。


    他长得眼熟, 是袭击她的侍应生。


    楚诗蕴预估警察已经到家里了解情况, 不过他们找过来需要时间。瞧他暂时没有杀人的打算,她萌生大胆的念头。


    “那个……我怎么称呼你?”她咬紧打颤的牙关。


    角落的阴影像个黑洞,埋在黑洞里的男人一团黑, 一动不动。


    楚诗蕴硬着头皮:“你……能不能陪我说说话?或许我能想起什么。”


    她瞧见黑漆漆的角落里, 亮起两朵淡淡的光泽——他看过来了。


    她委婉地又问:“你,变成那样是因为遗传病吗?”


    “……不是。”


    她琢磨他的意思是没有遗传病,还是不是因为遗传病变异。


    “但,我有遗传病。”


    她诧异:“我也有遗传病,是眼睛出问题。”


    男人终于正眼瞧来,与她的目光相碰。


    楚诗蕴打哆嗦,粘湿的衣服像舌头,舔舐她的皮肤, 竖起细细密密的汗毛。


    “不一样,你能治好,我不能。”男人开口的瞬间,她才能稍微放松肩膀。


    男人的遗传病比她的严重,可是他又说遗传病不会令他变异,难道是外因促使?


    有病就要治疗,那么……


    楚诗蕴毛骨悚然:“是因为治疗,让你变成那样吗?”


    斜对面的目光变得尖锐,她感到胸口插上一把刀似的。


    “对不起,是我冒犯了。”她赶紧道歉安抚。


    男人低下头沉默,没有风再吹进来,闷闷的鱼腥味挥之不去。


    半晌,他低声说:“我是试药的志愿者。”


    “什么……药?”


    “调节靶向RNA。”


    正是临时取消发行的基因药物!楚诗蕴暗暗骇然。“你服用了吗?”


    双臂抱着膝盖的男人,突然蜷缩得更紧,瑟瑟发抖。


    她听见他大口喘粗气。


    他在恐惧,她太熟悉这种反应了。


    “……根本不是试药!”他的双手抓住头发,脑袋埋进臂弯。“他们绑住我们……打针……喂药……抽血……做了不知道什么手术……我开始长鱼鳞了!我不要变成怪物!不要!”


    楚诗蕴咬紧下唇。


    哥哥到孤儿院前,也有相同的遭遇吧。


    男人拼命地抓胳膊的皮肤,抓红一大片。“不要!我想回家!帮帮我!”


    “你已经逃出来。”


    “不!她盯着我!要找祂!我逃不掉的!”


    “ta是谁?”


    “她——”男人的话音戛然而止。


    随即,角落里的男人站起来,一步一步迈出阴影。


    楚诗蕴绷直腰身后仰,明明空气沉闷,却起一身鸡皮疙瘩。


    当男人愈发走近,她喘粗气,沉甸甸的空气压着她的头顶,压着她的肩膀,双腿僵硬不能动。


    来到她的跟前,男人抬起头,笑脸泛着一层水光,吊起的嘴角僵硬刻板。


    不是他。


    他的身体内有别的东西。


    “你,有他的,气味。”男人笑着说,语气柔和得诡异。


    “你是谁?”楚诗蕴艰难地从齿缝发声。


    “妈妈。”


    楚诗蕴愕然。


    男人依然笑:“我,是,他的,妈妈。”


    “你……为什么找他?”


    男人笑着打量她的脸,目光在她的眼睛停留。“他,喜欢你。”


    楚诗蕴咬紧牙,一言不发。


    “他,为你,筑巢。”


    “……”


    “他,会来。”


    “……”


    “会,回归。”


    楚诗蕴一窒。


    回归是什么意思?哥哥又要离开吗?


    莫名的恼火在胸臆燃烧,她呛声:“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要带他去哪里?”


    男人慢慢地垮下笑脸,眼神冰冷:“你,很吵。”


    后颈剧痛,楚诗蕴两眼一黑。


    她恢复意识的时候,身体仿佛穿着硬纸盒,衣服硬邦邦的,耳边传来一阵阵模糊的低语。


    她睁不开眼睛,有软软的东西盖着眼睛和贴着耳朵。


    哥哥?


    条状物凹凸,轻轻地吮/吸她的太阳穴,触感似曾相识。


    她想张嘴喊,盖着耳朵的东西像一层隔音罩子,使她听不清低语的音节,只隐约分辨出两种不同的男人声线。


    哥哥真的来了!


    她试着活动麻痹的双手,硬邦邦的袖子硌疼胳膊。


    这时,她的双脚缠上柔韧的条状物,她不敢呼吸,停下扭动双手。


    小腿也被一吸一吐的条状物覆盖。


    她嘴唇发抖。


    砰!


    旁边的巨响,吓得她心脏跳漏一拍。


    是哥哥摔了吗?


    “啊——”


    惨叫的声音不像是哥哥的。


    低语的语速越来越快,语气越来越重,说话的人无比愤怒。


    然而她什么都看不见,身体不能动。


    “嗬……嗬……嗬……”


    皮鞋踩踏地板的脚步声,踩碎喘粗气的声音。


    楚诗蕴感到缠绕腿的条状物松开,留下覆盖眼睛的一条。


    然后,她在鱼腥味之中,捕捉到熟悉的冷质香味。


    “哥哥……”


    她的脸颊,出现冰凉的手指抚摸。


    “没事了。”


    “你……能不能松开我的眼睛?”她想接纳哥哥的另一面,想知道哥哥的一切,想帮上哥哥。


    温热的气息擦过她的右耳:“不行。”


    她眼睛一热。


    “我不敢。”


    轻描淡写的一句,熄灭她委屈的恼火。


    “警察快到了,再忍耐一会。”


    她的脸颊虽然干了,残留鱼腥味,但是阻止不了一道亲吻留在她的脸上。


    是他不舍的道别。


    覆盖眼睛的条状物滑走后,她睁开眼,满地残缺的鱼鳞闪烁阳光,喷溅的鲜血染红半个厂房。


    奄奄一息的鱼人倒在窗边。


    楚诗蕴咬着唇哭泣,失声痛哭。


    匆匆赶来的特警被恐怖的现场吓着,浓烈的鱼腥味混杂血腥味,有人忍不住干呕。


    特警分成两队,女特警解救楚诗蕴,另一队持枪检查鱼人的死活。


    “还有生命的体征!”


    鱼人的胸口轻微起伏。


    “通知实验所的医疗队!”


    实验所?


    楚诗蕴眼皮一跳。


    “楚小姐,我知道你遭遇很可怕的事,但是按照流程,我们需要到你回局里询问一些事。”女特警看她脸色苍白,风一吹就倒,过意不去。


    楚诗蕴没有力气说话,点点头。


    一直审视她的队长,慢慢地收回视线。


    来到公/安局,女特警先带她去洗澡,借自己的便服给她换。


    情报科的民警调取一路的监控,找到闯入现场的“第三者”。队长和一位经验老道的老民警在旁观看。


    “你看,每一个拍到的监控,只拍下模糊的黑影,连人形都不是,更做不了人脸识别。”民警又怕又苦恼。


    最近老是有怪物出没,他们以前出警是煞气十足,现在战战兢兢,要小心谨慎地甄别。


    人民的最后防线不能崩溃啊。


    暂停的监控画面中,黑色的残影模糊成一团,像一块镜头的污渍。


    老民警眉头深锁:“它从哪一条路开始出现?”


    “从厂房的西边,一直到安榆路的嘉宁老城区。”


    “老城区?它在老城区出来?”


    “不一定,因为老城区那边有很多监控死角,拍不到它从哪里进老城区,又或者它就住在老城区。”


    队长总觉得哪儿的逻辑不通。“你说,老城区的居民和一位富家小姐有什么关联?她的身上没有沾血。”


    民警:“这位楚小姐是婚纱设计师,我们还没拿到她所有客户的资料。不过我们通过户籍科,查到她的生父生母资料。被楚家收养前,她的父亲和母亲因为21年前的惊天庞/氏/骗局,跳楼自杀。”


    老民警叹气:“那场骗局害了很多人,家破人亡。”


    “我也查了她的生父生母背景,发现一件巧合的事。”


    老民警和队长侧耳倾听。


    “她的生父是中与拉丁美洲的混血儿,随着家人在我国定居,三代都是海员。而她的生父最后一次出海,是登上天鲲号,母亲是天鲲号的厨工。这艘轮船,29年前被国家征用去太平洋。”


    “这么巧?30年前正好下了一场流星雨。”


    队长和老民警隐约感到,此案隐藏千丝万缕的关系。


    由于绑架案涉及公共安全的问题,所以队长旁听对楚诗蕴的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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