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辭获益良多,回来就力主更改宣传方案,《膏腴》放出的预告和幕后花絮纯粹突出喜剧效果,完全回避现实议题。


    在六月开始的各所高校路演中她身为导演带头大讲拍摄窘事,还抱着冯栖川的等身人形立牌上场,煞有介事地跟其互动,用袖子给立牌的脸擦灰、深情款款问她吃了没有等等举动,引得台上台下哄堂大笑。


    有观众提问冯栖川为何没来时,荆辭一本正经叹了口气回答:“她正在别人的剧组,我也很想偷走她,可惜冉策导演不好欺负。”激起一阵笑声。


    相关视频接连发到网上,发酵一周后#冯栖川,你的导儿疯了#登上热搜,逗乐无数本不关注电影的网友。


    当天荆辞大半夜发了條聚论作为回应:“我没疯!哈哈哈栖川说她后天就杀青了!!”配着一张她和冯栖川视频通话时的截图,右上角小窗口里荆辞振奋握拳开心到模糊,仍作剧中打扮神情平静的冯栖川看着她目露疑惑。


    几分钟后冯栖川转发这条聚论,配文只有一个省略号。第一次省略号单独作为词条登上热搜第一,仅荆辞的动态下評论便迅速超过两万条,有关《膏腴》的话题热度迅速扩散,电影即将上映的信息逐渐进入更多观众的视野。


    表面上一切向好,背后是一线宣发团队根据各方反馈不断调整策略方向,最上头郑珩和其他出品人大吵特吵。


    在其他出品人看来,《膏腴》卖钱要靠冯栖川的脸,她不出现怎么创造热度和流量?什么她正在拍新剧,那又不是他们的项目。


    对电影信心十足的郑珩则笃定宣传重点应该放在大规模点映之后,以优秀作品为基础,将流量与票房的转化率提升到最高。至于冯栖川全程出席一个多月的宣传活动,合同里没有的事,想都别想。更何况之前拍《盛虞》她就走开三天,产生了多少相关议论,那还是自己家投资的剧。


    双方谁都无法说服谁,最终方案只好折中,前期用冯栖川的缺席制造话题,第一场千人点映安排在她杀青的第二天。当放映结束见面会开始,冯栖川同主创团队一起走上银幕前的舞台,片方特意安排的大型影厅内,在场观众们惊喜的欢呼和掌声骤然响起,震耳欲聋。


    “大家好,我是冯栖川,在《膏腴》中饰演柴疏。”


    话音刚落,场内又一次掌声雷动,其中还夹杂着或搞笑或表达喜爱的呐喊。


    “真神奇,我突然红了。”见面会结束,荆辞瘫坐在汽车后排对冯栖川感叹。先前她的聚论从没得到超过三位数的评论,《晚风花落》也没那么多博主影评人锐评吐槽。


    冯栖川看着荆辞,对方会成为集火对象与她并非毫无关系,“抱歉。”她惭愧道。


    “墨亭这两年本就在谋求上市,现在抓住《膏腴》这块名副其实的肥肉,简直是疯魔了。”郑珩一边啜饮着加冰白兰地,一边和刚收工回到酒店洗漱完的冯栖川视频。


    三个月的暑期档,今年将有68部电影上映,票房大战现阶段还只算热身活动,剧烈程度已经堪称血肉横飞,热搜上各式各样的黑料大瓜轮番占领舆论场,同期片方发行方拼了命的狙击别人营销自己。


    郑珩说不焦虑是假的,否则也不会每晚的睡前饮品从白水变成白酒、红酒、各种酒。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橄榄的老总、冯栖川的经纪人,他必须时时刻刻向所有人展示他的信心,保持镇定与耐心。


    怎奈墨亭主动找上云阙系的一家影视公司,后者就此成为联合出品单位为《膏腴》提供宣传渠道。刚听闻双方有合作意向,郑珩就气得摔碎了办公室里的茶盏,墨亭一群王八蛋以为他不知道他们在寻思些什么。


    为免误会,同云阙那边负責人接洽时他特地出席会议,在茶歇中暗示对方娱乐圈总爱闹些子虚乌有的绯闻,可不能作为衡量利益的参考。


    没想到那负責人的反应却是阴阳他逾越职责手伸得太长,对此郑珩自然不会在语言的艺术上落人下风,但回去仍然气得又摔了一个茶盏。


    作为三蹦子事件的主要操盘者之一,他自认比谁都清楚冯栖川和衛逾明的真实关系,朋友情分借借面子是不妨,涉及到利益这情分就得掂量掂量了。因此当晚郑珩就对冯栖川说了发生的事,意思是让她和衛逾明通通气,不是他们这边扯虎皮做大旗,是卫董的下属在自作主张妄图走所谓家属路线拍领导马屁。


    “我本意是让人误以为你有更大靠山,乌七八糟的事心怀不轨的人都别来沾边。现在却搞成了传闻你和卫逾明是一家人,宵小震慑了,献媚阿谀的人也像雨后春笋。”郑珩放下酒杯神情复杂道,这带来的好处当然很大,比如自动退去的脏水。


    那个正剧女一的帖子虽然没挺过两天就被删了,相关讨论也没上过热搜,截图却在各大社交平台上流传极广,出没于无数评论区和群组,让郑珩不得不感慨一旦网友们收集信息挖掘起真相简直又强又野,强在能力,野在思路。


    本来业内是有些忌惮,网友这么一讨论他们只会更忌惮,闭环了。


    “不敢把矛头对准你,《膏腴》最大的靶子就是导演荆辞了。”郑珩告诉冯栖川。


    前往机场的汽车里荆辞与冯栖川对视,疑惑她为什么抱歉。


    “应该是我冲在第一线,或者至少和你一起分担火力。”冯栖川坦白道。


    荆辞也清楚近来涌动的暗流,毫不在意地一笑,“这话说的,同在一个战壕里你挨子弹还是我挨子弹要紧吗?胜利最要紧。”她半躺的姿势懒散至极,双眼却全无疲态炯炯有神。


    冯栖川默然片刻,认真地说:“谢谢你。”


    荆辞摆摆手示意别说这个,表面满不在乎心里其实颇感熨帖,作为导演为电影承担更多责任是她心甘情愿,但这承担有人认可而非视作理所应当,她还挺……


    “荆导,在你看来沪上是个怎样的地方?”


    冯栖川的问题打断了荆辞的思路,“不太熟,我来这的次数不多。”她想了想实话道,奇怪于为何突然这么问。


    第109章


    “之前听你说在大二暑假第一次来沪上。”


    《膏腴》第一场大规模点映恰巧被安排在沪上, 这座冯栖川在另一个时空败逃,荆辞十几年前洒泪的城市。当她站在台上,在这里第一次得到那么多歡呼瞩目, 冯栖川觉得自己应该是百感交集如同衣锦昼行,可事实上却像被扎了针镇定剂。


    “啊”荆辞想起来了, 以为她在问沪上对自己是否有什么特殊之处,略显尴尬地说起曾经选择旅行目的地的方式:“其实我当初的计划是那学期能保持专业第一就去GDP第一的城市,专业第二去GDP第二。”


    在最迷信成绩的阶段, 因高考分数带荆辞从小镇到宸京, 她便决心按排名高低去对应的城市,现在回忆真挺中二。


    冯栖川惊讶一瞬后垂眸扬起嘴角,“的确,对足够优秀的人来说沪上充满了奖励。”


    “你就别糗我了。”荆辞羞恼道,稍一转念却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想了想说:“如果换做现在的我, 哪怕考了倒数第一也要奖励自己, 而且管他的GDP,看哪个城市顺眼就去哪里。”


    她目光移向冯栖川身旁的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全国那么多城市, 各有各的特色和美丽,但二十岁愤世嫉俗的荆辞只有一个。”


    失去后才幡然悔悟发现其珍贵可愛,青春又何尝不算人生再也追不回的朱砂痣兼白月光。


    冯栖川回想自己,隐约明白了为何今天的心情格外平静,含笑纠正:“不止一个。”


    “嗯?”


    “快四十岁的荆辞也还是老样子。”冯栖川同她对视道,“否则怎么拍的出《膏腴》?”今天她第一次看电影成片,比预想的更精彩,唯一不足是她的演绎有太多应该改进的地方, 可惜拍摄时她还没能力意识到。


    荆辞一愣,抿着嘴笑了起来。


    随着一场场点映,《膏腴》口碑不断发酵,线上熱度一日日增加,线下主创们持续辗转数个城市同觀眾见面。现场问答时关于电影和角色冯栖川毫不吝惜分享自己的感悟,与觀眾的交流也让她收获许多新思考,事后都一一在备忘录上记了下来。


    但有些问题则让她或啼笑皆非或不知如何是好。


    “你一直更专注于现实和历史题材的作品,是否有冲击奖项的打算?”拿着话筒的觀眾问道,她看起来三十多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浅棕色的职业套装。


    想不想拿奖?以前或许想过,但入行这么久又听柳勉透露许多,奖项在冯栖川看来已像金碧辉煌的大厅中间檀木桌上一瓶落了灰的人造花。若分得一支,不过证明她能进去那个大厅。


    她本就一直因忙于拍戏缺席各大颁奖礼,再讲这样的实话岂不是半点面子不留,要得罪一大批人。冯栖川沉吟着急中生智,想到柳勉教她的不好回答的问题就反问回去,“如果由你颁发奖项,是否願意将最佳的荣誉授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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