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张桌上柳勉看她一眼没说话,冯栖川假装没听到,片刻后才有位年过六十的演員开口简单安慰:“一遍比一遍更好,小孔要对自己有信心。”


    “拍十几遍算什么,一段拍三天的我都经历过,跟大导合作最重要的一条,忍耐。”吃完饭边往拍摄地点走柳勉边和冯栖川小声闲聊,这话他不好讲给孔榆,即使出发点是安慰,年轻人听来恐怕也更像说教。


    瞬间了然他指的是秦致锴,冯栖川无比赞同地点头,以柳勉的亲身经历说这话没毛病。


    再者她是有过教训的人,在职场上对同事指名道姓抱怨某个领导是大忌。同事不接茬或接的话让人不能继续抱怨还好,如果对方附和着引导你说更多,别急着高兴以为找到知己,该担心担心他哪天告你的小状。


    童星出道的孔榆到底今年只有22岁,一时控制不了情绪,其他人权当她随口一说揭过去是最好的。


    她一脸理解的表情让正想说说下午的戏的柳勉心思一转,“你知道?”他问,瞬间疑惑惊讶后恍然大悟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你知道那三天。”秦致锴会跟她说这些,看来两人的关系并非传闻中的男女之情,至少不是只有男女之情。


    注意到周围工作人员的目光有不少被吸引过来,冯栖川连忙手往下压示意他声音小点。


    柳勉像潜伏多年终于跟人对上暗号,彻底抛开顾虑压低声音开始滔滔不绝:“当时我穿着几十斤的盔甲在田里反反复复走,走得脚底都磨出血泡,还是三伏天……”


    那之后,冯栖川几乎是听柳勉毫不避讳具体详实地把业内各种奇葩人物、不良现象批评了个遍。起初她又惊讶又受益匪浅,怕自己忘了还让二德子帮忙记一下,后来听得次数多了便只当自己又做一次垃圾场,任由同事日常倾倒情绪垃圾。


    但她却没想过,柳勉为何在发现她知道秦致锴怎么折磨演員后就仿佛打开了话匣子。


    柳勉入行二十多年,数不清的演员他合作过一次后就没有过第二次,一些是缺少機会,更多是对方已漸漸不再出现于影視剧中。只共同演过一部戏的人,哪怕红破天际也不在他的社交圈子里,面上过得去能在镜头前和和气气就行,这是柳勉多年来的处事之道


    冯栖川,近几年最红的演员之一,据说跟西北圈关系匪浅,还有和知名富豪的二三事上过热搜。但这些对柳勉都无关紧要,他眼睛里唯有拍戏,只服膺于文艺,对方演技名不虛传两人合作愉快便是他全部有关冯栖川的所思所想。


    可秦致锴对她讲过剧组之外少有人知的拍摄琐事,这个共同话题让柳勉突然意识到他和冯栖川绝不会只有这一次合作,他们是同一圈层的演员。


    像熟人介绍总是更能使人相信,因为熟人在无形中用交情做担保,大导演秦致锴对冯栖川的看重亲近也让柳勉开始同她亲近。


    然后他就发现看似性格平平如温水的冯栖川实在是个有趣的人,她从没有半句虚言,但做一百件事只说一件,心里有一百件事一件也不说,不同于知之为知之,她知道了总装作不知道。


    起初柳勉对她讲圈内匪夷所思的事,是从她震惊到睁大的眼睛,欲言又止的表情中找乐子,老油条恐吓面嫩新秀。等他感觉到自己的精神状态因此好了很多,嘴彻底停不下来,业内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翻出来念叨个没完。


    如果冯栖川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大概会很想说:不论工作压力多大,都请不要拿你的同事当解压玩具。


    “两位老师,打扰你们,来探班的记者到了。我们是等等再开始,还是现在……”剧组宣传小杨走来,双手在身前不自觉揉搓着礼貌地询问柳勉和冯栖川。


    来自三家主流媒体的记者到剧组探班采訪是一周前就定好的宣传工作,小杨也已经和副导演沟通过,知道灯光还得半个小时左右,顶多十分钟的采訪主演们完全有空。但终究要看这两位的意思,他们说一句等着,那等到明天也得等。


    冯栖川心想正巧不用再听柳祥林絮叨,却不知道他的意思,转头看过去,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两人大眼瞪小眼,莫名都有些想笑。


    “现在吧,等等我耳朵受不了。”冯栖川开口。


    柳勉想用瞪她表示抗议,嘴角却忍不住地扬起,最后连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小杨点头连连应好,为两人引路前往采访区域。虽然不知道他们在对什么暗号,但能顺利完成工作,她也不由得开心起来。


    穿着剧中制服的两人一露面,相机快门声立刻响成一片。


    记者们采访的前几个问题“你认为这部剧在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为什么选择出演角色”、“关于角色有哪些感想”等等,实质都在变相地让演员介绍作品为新剧宣传,这是他们和剧方心照不宣的交易,互惠共赢。


    到“拍摄时有没有发生什么趣事”,乍看与前面没太大差异,实则记者们已吹起挖猛料的号角。


    然而冯栖川和柳勉都不是随口秃噜八卦的类型,两人含笑对视片刻,前者心想你刚刚不是话多得很,怎么现在不说了,后者突然开口:“栖川说。”


    “啊?我不知道。”下意识接完话,冯栖川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渐渐变红。


    柳勉笑得肩膀都开始颤,“这算不算趣事?”他抬手示意冯栖川问在场记者,引得他们也发出一阵轻笑。


    如果不是有摄像机在,冯栖川只想狠狠打下他的手,这阴险老狐狸。


    面对太极高手柳勉和闭口禅修士冯栖川,采访整体气氛虽然还算愉快,记者们搞大新闻的动作却忍不住越来越明显。


    第107章


    冯栖川理解这是人家的工作需要, 但听到“这是你和孔榆第一次合作,你对她有什么評价”时,她除了微笑外只有沉默。特别是其他演员跟着宣传人员也到了采访区域, 孔榆正在其中。


    “我跟你也是第一次,从大到小, 先来評价評价我。”一个呼吸的安静后,柳勉自然地笑着开口接过话。


    冯栖川不露讶异,顺水推舟看向他, 故作思索模样后慢条斯理道:“柳老師人很随和, 在表演上我有许多地方需要向他学习,比如怎么塑造与自身性格完全相反的角色,像这部剧中的甘纬就是稳重的类型。”


    前面两句听得柳勉十分受用,一脸如此优秀正是本人的表情,后两句他稍稍一想便哭笑不得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问:“意思是我不稳重?”


    “谁总愛逗我谁不稳重。”冯栖川打趣。


    两人的互动令记者们纷纷笑起来, 这自然不止因演员的幽默, 更因流量有了着落。


    采访结束,冯栖川和柳勉按惯例在相机前摆好合照姿势为记者们提供素材, 接着宣传人员引导其他演员走到两人身邊拍大合照。


    告别媒体返回时, 冯栖川余光注意到其他演员跟在她和柳勉身后,她有些疑惑,放慢脚步想等大家一起。


    “你慢两步,后面就会有人停下来等着。”柳勉一眼便了然她的想法,步履不变若无其事地小声说,“察言观色是剧组生存第一技能。”


    冯栖川没有迟疑恢复与他并肩,想了想轻声问:“其他演员不接受采访吗?”跑这一趟等在旁邊好一会儿就为了拍大合照?


    柳勉看她一眼,表情像是在说她幼稚, “我一个朋友曾经对着话筒问题回答到一半,听见有人喊:某大腕来了,面前的记者一下全跑去围着大腕,没一个人听他把话说完。”


    冯栖川与他对视的眼神中浮现几分同情。


    柳勉屈起手指作势要敲她腦壳。


    冯栖川瞬间捂着天灵盖往旁边躲。


    柳勉笑起来,待两人继续向前才轻声道:“不是每个人都有在镜头前表现自己的机会,演艺界的残酷和迷人正在于此。”


    冯栖川越来越喜欢和柳勉的对手戏,既畅快又顺利,傍晚按时收工,她和工作人员刚回到化妆间,正要换下制服,听到敲门声响起。


    “冯老師,我是孔榆,不好意思打扰你,我……”门外不大不小的女声说到最后踌躇起来。


    冯栖川对荀纾点了下头,后者遂走去开门讓孔榆进来,特意没再把门关上。


    同样一身剧中制服的孔榆看看冯栖川,又看看围着她的几位工作人员,深吸一口气壮起胆子问:“为什么冯老師不愿意评价我,是我哪表现的不好吗?请您多指点,我一定改。”她半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问。


    自从孔榆上大学,没长残的童星盘点总有她一席之地,可进组的机会却并未因此保持不往下减。她无法再扮年幼可愛的孩子,又一时撕不掉童星的标签去演成熟世故的成年人。


    秋澄一角是她眼下最大的机会,孔榆不想失去。如果冯栖川看她覺得碍眼,恐怕等剧播完观众都不会知道她也出演过。


    假装专注忙碌的剧组工作人员们表面不动声色,心思都转得飞快,有好奇疑惑的,有想着两人会不会撕起来的,也有比起看热闹更想立刻跑出房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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