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好多次书打开没十几分钟,她就睡了过去,但也总比不看不听的好。
奶奶如此好学,冯栖川深感欣慰,“要不,我给你报个老年大学?”她提议道,可以系统地培养愛好陶冶情操。
“……上学没必要,我自己看书挺好。”宋兰芝拒绝她的好意,心想万一在课堂上睡着,不得被其他老头老太太笑掉假牙。
“你怎么把你妈弄到我奶奶那儿去了?”结束和奶奶的视频,冯栖川立刻打给了卫逾明,疑惑地问。
“她们发现对方身份,吵架了?奶奶没被气到吧?”办公室里,卫逾明示意在座几位高管稍等一会儿,边问边走进休息室。
几位高管表面喝茶的喝茶,翻文件的翻文件,气定神闲,实则却都心念电转,几个呼吸就从奶奶二字联想到了冯栖川。
“是奶奶单方面发现的,吵架倒没有,但你妈妈应该确实有气到。”冯栖川伸了个懒腰说。
卫逾明在床尾坐下,解释道:“差不多的价位里,我没找到更好的旅行团,侥幸以为只是三四个月,两个人不会彼此识破真身。”
时快时慢的语速,躲闪的眼神,拘谨贴在身侧的双臂,当她妈和弟弟在她面前表现出这副模样,虽然完全合乎卫逾明的预料,她却并不覺得痛快。
她本以为自己早对这两人失望透顶,没想到还有进步的空间。
不了解战争的残酷和你死我活就踏进去,是愚蠢。已经走上战场却因为怕死而退缩,是懦弱。刀还没架在脖子上就跪下来投降,更是连脊梁骨都断得粉碎。
继续做没心没肺的家养动物,或害怕受惩罚惶惶不可终日,两个人的身心只在卫逾明的手掌上,轻得像呼一口气就能吹到半空中的羽毛。
厌烦、疲惫、漠然,种种情绪好似一缕缕灰雾飘在卫逾明心里,但最终她想到老卫在玻璃房里的叮嘱,想到冯栖川所说现实的幸福。
无论是谁,既然来到世上,都该真切地、痛并快乐地活一回。
卫逾明不指望改变这两人几十年养成的习气,但他们该了解了解蔬菜价格,亲眼看看广阔的、既不温柔也不精致的天地。
卫逾恒在澳洲生活富足,只是要像从前一样挥金如土,就得自己努力把中餐厅经营起来。卫逾明吩咐助理,只能按每月餐厅营收毛利的十倍给他增加生活费,其他要求一概不理会。
旅行团则是冯栖川给了卫逾明启发,更豪华的也有,却不过是瞿女士以往日常生活的低配版。所有合适选项中,最好的那个的旅行合照里,卫逾明看到熟悉的、她在冯栖川手机照片里见过的脸时,其实犹豫过。
可其他选项都或多或少有些不足之处,到底是她亲妈,验过DNA的那种,卫逾明也不可能故意折磨她。
二德子钦定,那能有毛病?这种无法为外人道的与有荣焉,让冯栖川扬起嘴角,“主要是瞿阿姨太爱炫耀了,而且我和奶奶讲过参加卫老先生葬礼的见闻。”
宅邸里有个很大的人工湖,湖上还有瀑布和凉亭木栈,当时听完这些描述,奶奶咋舌道:“难怪现在不少年轻人有怨气不满意,富人富成这样,和普通人差距大得像生活在两个社会里。”
奶奶会这样评价,冯栖川实在有些惊讶。
反而宋兰芝只觉得她惊讶的莫名其妙,“我虽然建国前出生,但也是正儿八经长在红旗下的。路线、主义、阶级,这些事情,你以为我一点儿都不懂?”缺少知识储备,几十年来忙于生计的老人,也有她自己的政治见解。
“看来我得派人去给他们俩紧紧弦了。”卫逾明说。今天炫耀,明天还不知道干出什么来。
对她处理家事,冯栖川不好置喙,只是,“我奶奶可很有实力,万一她真把你妈妈气哭了怎么办?”她一设想那样的场景就觉得又棘手又好笑。
卫逾明想了想认真问:“这样劳烦奶奶的话,我给她送多少红包合适?”
冯栖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笑得直拍床。
第101章
深冬腊月, 冷空气肆虐,在剧组所有人绷紧的神经中,《盛虞》顺利于小年这天杀青。
全天候监工的二德子开恩给冯栖川放假半个月, 让她得以回到宸京就只吃吃睡睡。
起初的两天,冯栖川很享受不用学习工作的日子, 一覺睡到自然醒,已经结束了旅行的奶奶變着花样做好吃的,和岑攸扯淡打屁, 几句话胡话就能笑得直不起腰, 还有网上无时无刻不在刷新的乐子趣闻。
没有任何感到无聊的时候,可拍摄《盛虞》的一场场景象开始见缝插针地在冯栖川脑海里翻腾。她控制不住地琢磨自己哪里表现得不够好,如果当时再多用心应该能更好。
搞笑視频正在让奶奶和岑攸笑得前仰后合,冯栖川心里却如同没有暂停键的電影,反复回放着属于文太后的台词,注意力无法集中于当下的快乐。
晚上七点多她和奶奶岑攸沿着小區里的人工湖散步, 被踩着滑板、平衡车看起来像刚上小学的几个孩子认出是杨玉珍。孩子们像活泼的幼鸟一样聚拢, 围着她叽叽喳喳,家长们在一旁和奶奶唠家常说笑, 冯栖川感覺脸有些发烫, 仿佛自己是一锅煮开的粥里的大红枣。
“姐姐再见!”、“杨姐姐你明天还来玩嗎?”时间快到晚上九点,孩子们依依不舍地同她道别。
冯栖川脸上的笑意直到走进電梯都没消散,她莫名的焦躁因孩子们可爱的嬉闹减轻不少。
“今年你太忙,在家的时候少,娃娃们跟第一回 见你一样。”宋蘭芝说,即将出口的劝孙女工作别太累着的话被她咽了回去。年轻人正打拼,她给不了助力,又怎么能净说些泄气啰嗦的言语。
主演了一部電影、一部电視剧, 今年工作量的确是冯栖川目前职业生涯的巅峰,不过孩子们的热情她并不觉得是因为很少看到自己。
一来这个小區本就住着不少大腕名人,那些孩子里说不准哪个的家中长辈就是她的大前辈。二来,“其实有两三个孩子我以前就在小区里遇见过,还打过招呼。”冯栖川回忆道。
当时小孩善良又有礼貌,看到双手抱不住许多快递,小紙箱滚到地上的她主动跑过来帮她捡起,说“阿姨,给”、“不用谢,阿姨”。
岑攸听完扬起嘴角,走出电梯在玄关换上拖鞋,突然想起,“等等,刚才他们是不是一直喊的杨姐姐?”
宋蘭芝“哎呀”一声,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不熟的邻居阿姨和喜欢的英雄角色,差距啊。”岑攸感叹,一边进门一边对冯栖川说:“你已经是孩子们童年回忆的一部分了。”
“是谁的旋律在小学生中间传唱?”冯栖川故作疑惑地调侃。
岑攸得意挑眉,“正是寡人。”
虽然有博眼球的所谓乐评人因此说她的歌烂了大街,但她毫不在乎,二十年后抢着买她演唱会门票的年轻人会证明一切。
冯栖川当即竖起两个大拇指,宋蘭芝看了眼孙女也学着她的手势给自信的岑攸点赞。
“我面对观众总是不够自然大方,你说去咨询下心理医生会不会好一些?”冯栖川跟着岑攸到厨房,避开奶奶压低声音问。明明之前采访她还算应对自如了许多,刚刚却又在小观众们充满喜爱的目光中破了功。
拆开一袋即食玉米,岑攸思索道:“如果这让你不开心,去看看也好。但只是觉得应该改變的话,没必要。”
冯栖川疑惑。
“麻花是不需要看医生的,”岑攸损她道,“你只是拧巴而已。”
“什么麻花……”
被逗笑的冯栖川正要抗议这比喻,岑攸的话打断了她:“说来我一直都挺好奇,你当初怎么会想到去做群演?以你的性格也不像有个明星梦。”
冯栖川瞬间语塞,好在岑攸只是随口一提,转眼便专注于甜甜的玉米,问她要不要分一半。
自小品相声越来越不好笑,宋兰芝对春晚的热情便逐年递减,这一回却是激动忐忑,早早拿出了一直舍不得喝的果酒,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
一曲欢快的歌舞结束,主持人念完植入广告品牌,畫面转换,油灯照亮昏暗的坑道,背景音变成了隐隐的飞機轰鸣声和炮弹炸响。
灰尘因震动飘落紙上,被一只皴裂带伤的手拂去,身穿黄绿色军装的战士冯栖川席地坐在灯前捏着笔写字。
“爹娘,不知这封信二老能否在年前收到,路远山遥,若有一二耽搁,请勿心焦,我一切都好。”
随着畫外音念出家信内容,畫面转到今年春节,冬日暖阳洒在橱柜的一角,厨房里鬓发斑白的老夫妻正在做菜,门铃响起,年轻夫妻带着两个孩子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站在门外。
门一开,孩子们蹦跳着冲进老两口怀里,一家团聚的幸福通过笑容展露无遗。
“天气越来越冷,我们所在的山中连日雨雪,但不必担心,部队生活上较从前已好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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