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开玩笑。”郑珩坐起身,看向她的目光变得郑重,“栖川,当你走到一定高度,担起责任的同时,权力便也紧握手中。”


    冯栖川与他对视片刻,垂下眼睛看向杯子里不再冒热气的温水,“有人说权力是最好的春药,但我像个没救的ED患者,毫无兴奋,只觉得疲惫。”


    这话实在颠覆她给郑珩一贯的印象,不是因为颜色笑话,是她对手中权力视若等闲的态度。太多人对权力不以为意只是因为从未真正接触过权力,一旦手中有权,哪怕只是芝麻大小,迷了心窍的贪恶似鬼,理智尚存的也免不了得意洋洋。


    二十多岁的冯栖川为何能这样老成持重?郑珩想不明白,輕笑道:“我还以为我对你已经足够了解。”


    冯栖川明白他的意思,将马克杯放在桌上,一语雙关:“第一天发现我是成年人嗎?”


    郑珩咧嘴笑着向后靠,双臂伸展在沙发背上,“其他股东之前是积极推动你购<a href=Tags_Nan/MaiGuWen.html target=_blank >买股</a>份,今天之后他们只会更急切,你再不买就来我办公室上吊那么急。”


    共同的利益是那些人心中最坚固的纽带。


    “如果是平價甚至溢價购买,我不会再推拒。”橄榄这两年的蒸蒸日上冯栖川看在眼里,而董事会提出的转讓价格二德子按净资产计算过,是半价,并推荐她入手作为一项长期投资。


    但或许是改不了的小家子气吧,过分的财富总讓冯栖川觉得烫手。


    郑珩耸耸肩,“不急,反正再过一个月,他们会把协议从转让变成赠与。”


    冯栖川闭上双眼,无话可说。


    “上表劝进,三辞三让,陛下真是太讲礼节了。”郑珩拿腔拿调地恭维。


    “……你慢慢演,我先回去睡了。”


    “等一下。”


    在她起身前,郑珩到办桌上拿了份文件过来给她,“《泱泱盛虞》。”


    冯栖川只翻看了两页,便一下笑起来,看向郑珩。


    郑珩同样满脸笑意地回望她。


    “我送你回家。”


    “可不能耽误你加班,记得同事们的加班费和奖金哦,老板。”


    “……把对其他人的善意也分我一份怎么样?”


    “一切荣誉有你一半,善意就免了,郑经纪。”冯栖川回头笑着揮了挥手,没忘记道一声“晚安”。


    办公室明亮的灯光倾泻到门外,站在半明半暗之中的郑珩看着冯栖川的背影,直到她走过转角,垂下头轻轻笑起来。


    橄榄连夜公布了《泱泱盛虞》即将立项正要申请备案的消息,同时附上已定主创名单,果然舆论焦点逐渐开始从“公司不做人”转向了“暂且观望新剧”,聚论的评论区也终于能打开,很快评论数达到了两万多条:


    “不闹这一出,你们就半点儿意识不到她的事业有多重要,是吗(微笑.emoji)”


    “女一冯栖川,导演谷谦昀,编剧段辰,这让人熟悉又安心的味道,是我的夹心饼干(划掉)黄金三角!”


    “非得鞭子抽身上才往前走,一定是挨打挨得太少。”


    “冯栖川演文太后啊啊啊双倍惊喜,什么时候开播?已经要立项了首播一定很快吧!”


    “以为公布新戲就可以转移大家的视线?你们终于以为对了。不是为了好演员好作品,谁会在意橄榄郑珩是哪里的瘪三(翻白眼.jpg)”


    ……


    当天,流光记上一篇名为“半胜都算不上,但大家已经滿意了,是因为不在意本人吗”的帖子很快得到了一万多赞:


    “作者:十年长约、接戲权,甚至进组时身边只有一个助理,公司始终都没有正面回应。新剧消息一出,关于这些的质问也少了很多。爱角色远甚于爱演员可以理解,但塑造了如此多广受喜爱的角色的她被这样忽视,原谅我说的难听,粉丝和公司好像一丘之貉。”


    帖子下评论近两千条:


    “与其说是忽视,不如说是更了解她的粉丝更有心理准备。别的艺人好歹还能搞个家庭作坊工作室,她做演员赚了钱的第一件事是让七十多的奶奶不用再住廉租房,再顶风冒雨摆摊。所以她选择接受苛刻的条件,粉丝从没怒其不争或者如何过,她有她的难处。”


    “我还在愤愤不平,那些用她角色做头像的人却都催更成功一样心满意足了,看着她的处境遭遇我真有点想哭(含泪.emoji)”


    “娱乐圈不是好混的,她的不肯妥协也是出了名的,埋头苦干这条路不容易。角色粉从一开始就只是不满公司对她的轻视,怕她不得不去演烂片,而不是要逼着她变成某些人幻想中的强人赢家。”


    “看了高赞只感觉粉她的人心脏都好强大,搁我担我一天能哭三遍(流泪.jpg)”


    “粉丝得到安抚奶嘴新戏,路人大多已经期待起了盛虞,只剩下最能共情冯本人的网友眼泪还没干。难怪她一直沉默寡言,换谁都会对世界无话可说。”


    “我消气?我是投鼠忌器!狗屎公司早死早超生,但能让我们湲湲事业继续向上,我咬着牙也要祈祷它做大做强(凶狠微笑.jpg)”


    “有人说老岑也签了橄榄,以她和冯的关系公司应该问题不大。可想想那是老岑,难道不是问题更大吗?”


    “接受现实吧,冯得到资源的代价是摆在台面上的,算好的了,台面下那些普通人看不到的才最可怕。”


    ……


    虞朝是这个世界曆史上真实的朝代,存续时间和曆史地位都与冯栖川原世界的<a href=Tags_Nan/Tangl target=_blank >唐朝</a>相似,但兴衰发展的曆程截然不同。


    读完剧本且查了许多史书,冯栖川发现了很有趣的地方。


    她将饰演的文太后有些像前半生长孙皇后,后半生秦宣太后和吕雉的结合,辅佐三朝,谥号为文。


    而之前旅游节上她短暂饰演过的女皇在本世界是战国时代的历史人物,功绩类似宣太后加秦昭襄王,为统一天下做出了重要贡献,还同样被戏称语文书第一反派。


    以及虞舜和唐尧在字面上的对应,两个宇宙完全不同的历史间竟有这些奇妙的巧合,像冥冥之中某种隐约的韵律在回响。


    冯栖川不由得笑了起来。


    一只手从身后摸在她额头上,“看历史书也能看高兴,生病了?”岑攸奇怪地嘟囔。


    笑容瞬间消失,冯栖川拉下额头上的手张嘴就是一口。


    “嗷!”


    中式装潢的酒馆包间,昏黄灯光漫在围坐方桌的三人身上。


    “我真的就差给跪下了,这帮人无冤无仇这么搞我,开机了改戏,拍到一半塞人,这能把故事圆好都算神仙下凡,指望我拍出爆剧,我?我是什么玉皇大帝来历劫吗,来渡你们这帮妖魔鬼怪?”谷谦昀夹着烟的手指向自己,鼻子具象化情绪似的喷出两道烟气。


    “哈哈哈哈”


    冯栖川和段辰笑成了一团,谷谦昀的经历实在让人同情,但也实在好笑。


    第77章


    谷謙昀邊喝酒邊吐苦水, 这些话他没法和圈外的亲朋好友说,人家只看到他赚了那么多钱,管着那么多人, 还以为他在炫耀。圈内的,他也就能跟面前两人说道说道。


    “书粉还骂我拍的剧毁原著, 我差点儿没让这剧给毁完了我!多少个晚上,我根本睡不着觉,多少个早晨, 我情愿一睡不醒!”他说完, 闭上眼睛仰头猛灌整杯酒。


    冯栖川将卤牛肉往他那邊推了推,示意别喝这么急。


    “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资方到底想不想靠影视项目赚钱?不想,正经项目他们也是真金白银投下去的;想,又总是花样百出干扰整部戏顺利推进。”她左胳膊支在桌上,手掌撑着下巴略帶疑惑地说。


    “老话说钱可通神, 现在是有钱就自以为成神, 百无禁忌无所不能。”段辰双手虚拢着桌上的酒杯道。


    “艹!亏死这帮王八蛋纯纯活该!”谷謙昀将抽了一半的烟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抓起牛肉片, 向后斜靠在椅背与扶手之间。


    这骂的, 另外两人都被他逗笑了。


    段辰看着粲然似月的冯栖川,收回目光喝了口酒,“说到底,是我们站得不夠高。如果我们有足夠的话语权,这些人敢居高临下指手画脚吗?”


    人未至,那股门庭赫奕衣冠禽兽的臭味就已弥散到四周的鄭珩,段辰光看到他都心烦,但为了他的文太后, 他必须客气礼貌面帶微笑。


    大口吃肉的谷謙昀声音有些含糊,“这话白痴了,为了站得高咱仨当初应该考公从政去,搞哪门子艺术?”


    方桌不大,因此段辰一伸腿就踹到他,让他和桌子一起蹦起来。


    蹦起来的谷謙昀“嘿”一声,扑向段辰。


    杯盘跳动,酒液溢洒,惊呼、骂声和笑声回荡在不大的包间里。


    酒已喝到醉意上涌,段辰提起离这两条街有一家24小时馄饨店,三人欣然结账去寻觅些解酒热湯。


    初夏的夜风既吹散白日晴好的暑热,也带走些酒精作用的昏沉,他们一路走一路说笑,在十字路口的红燈前,冯栖川直白地说出这两天她心里不断琢磨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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