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栖川一一认真听完,沉思一阵后说:“我明白大家的顾虑了,现在的情况有些像我结婚后仍然和长輩住在同一屋檐下,长輩与爱人起了矛盾,我既不能在亲长面前偏向爱人,也不能在爱人面前偏向长辈,否则大概率要受夹板气,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轻笑声,可不嘛,粉絲觀众是最亲的长辈,橄榄是并肩的伴侣,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法分辩谁是谁非,说到底所有人都是为了冯栖川。


    “但我想家庭大战还可能是出于利益,觀众们为我怒骂公司能得到什么利益?”冯栖川垂眸缓缓道,“大家是喜爱我的角色才会生气愤怒并这样耗费宝贵的时间。纯粹出于感情的矛盾,需要的或许不是我的‘断’,是我的真诚。”


    她抬眼环视众人,揶揄道:“更何况公司做了反派,我一味躲在后面,迟早公众会回过味来说,原来你们不过是蛇鼠一窝。”


    她不可能拥有比群众更大智慧,对待才智远胜自己的人,真诚是不二法门。明知大家误解却不澄清,与欺骗又有多少不同?总有一天人们要问:明知恶劣为什么不离开?是斯德哥尔摩或者实际一路货色?


    所以即使招致一时不满,她也不能做反复无常两面派。


    “事有轻重缓急,我们可以之后潜移默化扭转橄榄的形象,何必硬要你立马站到漩涡中心去表明立场。栖川,我明白你的赤诚之心,但这事我坚决不同意。”极力主张用新剧转移视线的孟知许此刻也极力反对冯栖川介入矛盾。


    经此一遭公关危机孟知许可算理解了郑珩之前的什袭以藏,别说冯栖川每一次公开露面了,她的一根头发絲都是橄榄的核心资产。


    “是啊”、“应对舆论急不得”桌边其他人连声附和。


    只有郑珩并未开口,虽然冯栖川听着这些一副温和谦逊点头表示理解的模样,但他清楚,即使再懂得明哲保身,如果会改变立场原则,冯栖川也就不是冯栖川了。


    “的确,我希望主动作出回应一部分是为了维护公司的声誉,毕竟我和各位要长久合作下去,年年月月在一个锅里吃饭,怎么能不顾全大局?”冯栖川在众人各自表达意见后解释道。


    无论中层高层,会议室许多人都不由得轻轻点头,所有目光聚焦在一身卫衣运动裤与紧张的工作氛围格格不入的年轻演员身上。


    这话实在熨帖,高层们面露笑意,不改反对意见。


    在他们开口前,冯栖川接着说:“但更多的正是考虑到我的个人形象。如果我逃避到底始终不发一言,是否会被理解为默认粉丝们都在无理取闹,高高在上施以冷暴力呢?”


    众人顺着她的思路去想,陆续小声议论起来,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


    等了好一阵,冯栖川继续补充道:“我知道明星不可能事事顺应觀众的看法,否则就会被牵着鼻子走,变成失去灵魂的漂亮木偶。”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但这次网络上的一条条留言一篇篇帖子,绝不只是键盘的几下敲击而已,背后是无数观众对我的角色作品真挚的喜爱。我想我不能对这些视而不见。观众们从没辜负过我,我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努力,他们有时就夸得好像天上有地下无。”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笑声。


    “你太谦虚了”、“观众的眼睛可是雪亮”桌边不少人凑趣地开口道,椅子上几位中层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冯栖川亦是含笑,“所以我也不能辜负观众。真诚地回应,不仅为了使橄榄得到大家的信任,也为了我自己和观众们更长远的相伴。我不想几年十几年后,这些现在为我拍案而起的人回想起来,只觉得当初一片真心喂了狗,浪费感情给了不值得的人。”


    会议结束时,孟知许专门绕过长桌和冯栖川握了下手才离开,后者一时片刻还没多想,然而在所有中高层都来和她一一握手,略有些眼生的还特地自报了姓名部门职位才说再见后,冯栖川越来越懵。


    这算她人生第一场握手会吗?冯栖川莫名其妙地想着,和郑珩一起前往他的办公室。


    “一个线头扯出一场雪崩,说到底还是大雪下得太久了。”郑珩感叹,仅仅玩火自焚可烧不到这样剧烈,说到底还是他和橄榄的实力底蕴不够强,让大佛只能容身如此小庙。


    “又在胡思乱想。”冯栖川看着他道,“难道非得住进龙楼凤阙才叫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得到的已经是郑珩和橄榄力所能及最好的了,更大的公司更好的资源不是没有,只是前者给不了她同样的自由,后者她不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去交换。


    而且按发展趋势,影视寒冬一词虽然还要好几年后才会广为人知,但在行业内部其实早有征兆。


    “可茅草屋实在太破,好歹得有一间瓦房啊。”郑珩摇摇头道。


    “大家不是正一起添砖加瓦吗?老板,你可不能心急。”


    她歪着头,表情正经且严肃,晚星般明亮沉静的眼眸却让郑珩油然升起一股笑意,“好。”


    “和粉丝观众们的误会我想能解开就好,只是所谓公司全权决定我接哪部戏,完全是谣言,究竟是谁居心不良在捏造这些的挑拨言论?”两人并排走过转角,冯栖川问道。


    虽然二德子说这次舆情并非哪方阴谋策动,甚至网友们自发行为发展太快,想浑水摸鱼的都还没来得及下场,但谣言总有出处。


    “……是我让人在业内放的风。”郑珩抿了抿嘴说。


    冯栖川看着他,微微蹙眉。


    “噗”走在他们身后的高亦城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从冯栖川脸上读到了“你闲的慌?”这句灵魂之问。


    停住脚步,郑珩转身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我顺路,顺路。”高亦城憋住笑抱紧公文包。


    “滚!”


    在郑珩抬脚踹人的前一秒,高亦城身段极其灵活地撒腿就跑。


    冯栖川撇过头轻笑起来,郑珩看看她扶着额头也忍不住发笑。


    已是凌晨,郑珩泡了杯速溶咖啡,倒了杯温热的白水,将温水端给冯栖川。


    “你接什么项目都由我说了算,那些借着人情要你给烂片抬轿子的人自然得先过我这关。”郑珩瘫在沙发上,喝着咖啡解释。


    第76章


    很久前以为没有下文的事, 原来早被郑珩默不吭声地揽了过去,隔着茶几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冯栖川抱着马克杯,神情复杂, “那你岂不是成圈内大魔王了?”独断专行对经纪人而言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郑珩扬起嘴角,“我是你的专属经纪, 把旷世奇珍一手掌控得牢牢的,哪怕橄榄的股东恐怕有些都在背后骂我走狗屎运,竟然独占了宝藏不说, 还别人多看一眼就飞起来咬人。”


    冯栖川滿脸问号, “这……不算好话吧?”


    “同行羡慕嫉妒恨,对我而言可是至高赞美。”郑珩仰着头一脸享受。


    冯栖川哭笑不得。


    “你回应舆情这件事不能草率,但开记者会又有些太正式。”歇了会儿的郑珩坐直身体,说起正事,“我想还是看看近期有没有合适的文化类访谈或综艺节目,迟一些也不要紧。”


    冯栖川思索着点了下头。


    “刚刚在会议室, 我好像又重新认识了你一次。”郑珩犹豫片刻, 终于还是輕笑着说出了内心想法。


    运动休闲打扮的她面对全员身着正装的中高层管理者,不再内敛含蓄, 而是直白坦然地表达心声, 温和且笃定。


    沉默和逃避是冯栖川对抗俗冗樊笼、人际倾轧的方法,郑珩很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却不知如何改变。他能做的只有啰嗦地事无巨细地一遍遍问“你还好嗎”、“开心还是难过”、“今天心情如何”。


    冯栖川同样欣喜于自己终于大大方方了一次,此时回想还有些羞涩,“能这么顺利说服大家也超乎我的预料,想来关键是我们橄榄的企业信念发揮了作用。”


    如此跟她志同道合的一群人,实在讓她对公司好感更高了。


    郑珩沉默着定定地注视她片刻,右手捂住脸笑倒在沙发上。


    冯栖川:?


    “你说要真诚对待观众才能长远, 听在其他人耳朵里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嗎?”郑珩半仰躺着问,雙手交叠在胸前一脸安详的笑意。


    已经预感不妙的冯栖川毫无开口捧哏的欲望。


    “韭菜也有割完的时候,而我们拥有的是一整个摇錢树园,只要用心养护,这园子会不断扩大。”郑珩比划着越来越大的手势,仿佛已沉醉在錢途无量的美好中。


    说什么企业信念,老板自己都觉得好笑。


    冯栖川笑不出来,她想打人,绝非对郑珩有什么意见,只是发现自己又上当的打工人的条件反射。


    “但的确是众望所归,很有领导风范。”郑珩收回手,笑容中带上些认真。


    “……我真的不想因为痛殴经纪人上热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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