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无数句话哽在卫逾明的喉咙里,却又都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半晌,她终于声音有些低哑地开口:“你换了洗发水吗?很香。”


    冯栖川瞬间联想“兄弟,你好香”的梗,转头看她开玩笑地说:“我愿意做你的棋子,但可不接受友情变质。”


    卫逾明怔愣片刻,也玩笑着问:“为什么不接受?”


    “因为我不是同性恋啊。”冯栖川再怎么说是活过三十岁的人,不会像小年轻一样连自己的性偏好都搞不清。她对具体的某个同性有过一切正面情感,爱、信任、敬重……但从未对哪个同性产生过生理欲望,而人的身体是最诚实撒不了谎的。


    卫逾明轻点了下头表示了解,右手下意识去摸衣兜,摸了个空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戒烟。她蹙眉回头看了眼车,想了想到底还是没向等候的助理保镖们招手。


    “在找什么?”冯栖川问她。


    “公关说吸烟不利于我的个人形象,我不想抽个烟都躲躲藏藏,就打算干脆戒掉,现在还在戒断期。”卫逾明虽然几乎不在媒体上露面,但她参加各种政府、商业会议,出席各类论坛、活动都可能被随时拍下照片。


    而现在和未来,她的形象都不止代表她个人,更代表云阙。


    这也是为什么冯栖川作为她的绯闻对象是最合适的人选,身为云阙的董事长,她爱的人不能是张扬高调、名声不稳甚或丑闻缠身的。


    一个大众眼里低调只专注演戏、普通家庭出身、靠努力和实力获得认可的演员,是多么完美的人选,并且她们还是因作品结缘,能给无数观众脑补一段真挚爱情的极大想象空间。


    不及肩膀的短发整齐别在耳后,廓形利落的羊绒大衣里是一丝不苟的正装,卫逾明此时的干练沉稳只在解开的第二颗衬衫口子上有些小小纰漏。冯栖川看着她,突然想起初见时她鲜明的紫发和起了褶皱的丝绸睡衣。


    “我以前其实有点爆粗的口癖,出名后不知不觉的也改掉了。”她十分理解地说。这是那天看完“毛绒不长”的影评,冯栖川反思自己的变化时才意识到的。


    上班日久怨气跟厉鬼都可以一战,把艹当问号和叹号使用曾是她发泄情绪的最佳、最无害的方式。毕竟嘴上骂骂咧咧,不耽误干活老老实实。


    二德子曾用消音的方式强行纠正她,也没能让她改掉。事实证明,外力干涉比不过潜移默化的力量。


    或许是烟瘾难耐,卫逾明低骂了声艹,“正直、善良、乐于助人……每种美德又何尝不是枷锁?如果承受枷锁能带来足够的好处也就算了,偏偏在好人身上挑毛病,在坏人身上找优点的事情最能博人眼球。”


    冯栖川伸手抚在她肩上,“神像被塑好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结局是摔得粉碎。可是逾明,没有人是神像。”


    感觉到她的安抚,卫逾明闭了闭眼,轻轻呼出口气,“舆论和民意像汹涌的海浪,谁都不能预料身在其中的自己明天会被卷去哪里。”


    她爸曾有过被舆论吹捧的时光,可很快,当经济不再高速增长,他又成了被冷眼审视的对象。


    卫逾明理解变化发生的原因,不患寡而患不均,更何况先修仙者不仅不肯拓宽仙路,反而还有人狼子野心要吸尽天地灵气。


    她继承了她爸和外公几十年的修炼成果,因此踏上青云之路,自然也接受一招不慎,被天劫轰个身死魂灭的下场,可栖川……


    “你不害怕吗?万一哪一天,我栽了……”卫逾明到底还是这样问了,权贵富豪跌进泥里,与之来往密切的明星艺人有几个能幸免?


    “说实话,超害怕。”冯栖川毫不掩饰地回答,做明星的舆论压力都让她避之不及,更何况掺和进资本与权力的刀光剑影之中,“但……我还没跟你说过谢谢。”


    卫逾明眼神流露出淡淡的疑惑,她并未给过冯栖川什么好处或帮助,何谈感谢?


    “谢谢你写出何知宁的故事。”


    冯栖川犹豫了片刻后才不好意思地继续道,“她是我想成为却成为不了的人,可能这么说有点自吹自擂,但我也想像她一样助你一臂之力。”


    冯栖川自知小习惯能改,性格却早定型了,若没有二德子连拉带电和原主留下的美貌,她这样平庸的人绝不可能有现在的成就。


    卫逾明身在她难以想象的极度凶险的战场,她没有与之并肩作战的能力,难道还没有吆喝两声的胆量吗?即使发出声音会暴露她的坐标,她也做不到袖手旁观卫逾明输掉棋局。


    更何况就如赵树嘉老师所说,戏剧是终身的事业,借一时名气给卫逾明,不妨碍她持身守正、砥砺前行。


    “但如果哪天你变成了丧失理想信念、背离初心使命的无良资本家,别担心,我一定飞快跟你割席,老死不相往来。”冯栖川望着江水含笑却也不失郑重地说。


    第68章


    朦胧街灯下的夜色很美, 潺潺水声是自然界舒缓的伴奏,卫逾明突然庆幸将见面地点选在了江邊,贪看景色的冯栖川不会转头看到她眼里的泪光, 也不会听到她喉咙发紧话语即将出口却又吞回去的局促。


    江邊的风更大了,大衣在冯栖川还没感觉到凉意时便从身后披在了她肩上, 将她包裹进暖热的温度和冷调香水的气息中。


    她转头看向卫逾明。


    “上游不远的地方有个江心洲,想去看吗?”卫逾明正装挺括,显出几分疲惫的神情里夹杂淡淡的笑意, 像沉沉夜色一样在清寒中蕴着温柔。


    冯栖川笑着点头。


    两人并肩沿着堤岸散步, 先是一直没熄火的两辆轿车跟了上来与她们保持平行,在公路上龟速向前,然后第三辆车也启动追在末尾。


    “我还没拍过偶像劇,却在这里演上了。”冯栖川眼见此情此景,只觉哭笑不得。


    “豪门愛戀,百合版, 应该很能抓人眼球。”卫逾明故作正经地说。


    “要增加表现情深的画面吗?”冯栖川问, 像真的在和编劇讨论场景安排一样。


    卫逾明摇摇头,“我已经写好弯戀直的剧本, 临时改戏要崩人设。”


    “弯戀直……有点刻板印象, 而且愛而不得也略显俗套,除非后面发展成因愛生恨、反目成仇。”冯栖川琢磨道。


    食指輕戳在她额头上,卫逾明好笑道:“我是要一段无法言说却又被有心人所知的愛情故事,不是要在舆论上翻江倒海,闹到无法收场。”


    冯栖川拉下她的手指,“那我得成什么级别的万人迷啊?”被卫逾明爱而不得,算一顾倾人城吗?


    “有云阙老总默默守护的万人迷。”卫逾明忍俊不禁道。


    冯栖川表情复杂地默了两秒,“也有好处, 以后没人敢跟我传绯闻了。”


    卫逾明沉声笑起来,“恋爱更需要胆量,恐怕得耽误你好几年。”


    江心洲出现在视野的邊缘,冯栖川的目光被吸引过去,随口道:“这个不用在意,我本来也没打算恋爱。”


    “为什么?如果连在娱乐圈这样财貌富集的行业都缺少恋爱意愿,我国的婚育率就实在让人担忧了。”


    冯栖川被她逗笑,“只是因为我不相信爱情。”


    脚步停下,卫逾明看着她思索道:“通常人们说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在爱情里受过傷。”


    走到前面的冯栖川回过头,想了想道:“也有个别案例存在。”


    “嗯?”


    “我上……”差点秃噜出上辈子,冯栖川一邊倒着走一边回忆,“上学的时候,同班有个很帅的男生,我主动追的他。可在一起不到半年,我开始厌烦他邋遢、自以为是、脚臭。其实这些毛病他一直都有,非要说的话只是我看惯了他的臉,对他的不好越来越难忍受。说分手那天他哭得很傷心,我才终于感觉愧疚。”


    那是她大学时的初恋,长相虽然跟男明星没得比,但也是普通人里的难得一见。


    卫逾明的脚步随着她后退而前进,“听起来像见色起意。”


    “我后来反思也这样觉得。”冯栖川深以为然地点头,“所以连我自己都分不清爱情和见色起意,又该怎么相信别人分得清?”


    而她的第二段感情也是因此不再考虑什么爱不爱情,对方工作稳定体面,人品不错,在沪市有车有房。选个合适的日子结婚,孕育孩子好好抚养,未来的生活即使仍有一道道坎要跨过,也都不过是按部就班的寻常和平稳罢了。


    可到底还是没成,彩礼、车房、财产,甚至婚礼花销……婚前的利益拉扯太过纷乱磨人,双方都像站在精度极高的天平上,生怕自己给出的砝码比对方重了一分一毫。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婚姻需要爱情这场前戏,缺少润滑真的很难进去,勉强挤进去两个人也都是痛感更强。


    冯栖川认真又坦荡的双眼望着卫逾明,像是直直望进她的心里,正向她要一个答案。


    “等你真正爱上一个人,就能分清。”卫逾明回望她斟酌着一字一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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