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道,方舒好在很多个深夜偷偷溜进徐翡的空间,查看她给徐翡的留言被几个人压下去了,然后装作漫不经心地,在最上面又留下一条简单的祝福。


    她在骨子里还是一个黏人的小孩,渴望被喜爱的人关注、眷顾,只怪世事苛刻无常,她向外界伸出的触角被一条条打回来,不得不蜷缩成一团,磨练出越来越冷静坚硬的壳。


    现在,她感觉那层壳正在慢慢融化。


    她被柔软的安全感包裹着,可以肆意地打滚,不怕受伤。


    也可以。


    更黏人一些。


    “你什么时候再过来啊?”方舒好肩膀夹着手机问,“好像,已经一个月没见了。”


    “不是好像,今天正好三十天。”江今彻纠正,“这周末集团有会,下周末去找你。”


    顿了顿,他嗓音压低,既缱绻,又含着明晃晃的欠揍:“辛苦老婆多想我几天。”


    方舒好耳朵发热,故作淡定:“刚好我这周末也有点事。”


    “什么事?”


    “以前关系很好的老师过五十岁生日,我和几个同学相约回波城给他庆生。”


    提及波城,方舒好又想起一事。


    已经在心里藏了很久,今天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口:“我听说,你之前在H大读过研,读的哪个专业?怎么之前都不告诉我。”


    “本科那个专业,系统方向。”江今彻语气平淡,“只读了一年,匆匆忙忙的,印象不深,就没跟你提。”


    H大和M大仅仅距离两三公里,相近专业的学生还可以互相选课,方舒好去过H大很多次,相信他也一定来过M大。


    方舒好:“你读研的时候,就没有……见过我吗?”


    江今彻沉默了一会儿。


    话筒里滋滋的电流声衬得耳边更安静。


    他给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我说没有,你相信吗?”


    方舒好不知该如何作答。


    至少他从未出现在她面前。


    如果他从她看得见的地方经过,即使戴着帽子和口罩,做了一些伪装,方舒好相信自己也能一眼认出他。


    那个时间点,他们之间还有化不开的仇怨,相遇似乎只会让彼此更难堪。


    方舒好:“我好像问了一个很无聊的问题。”


    察觉她语气有些低落,江今彻突然提起另一件事:“上次你跟我说,想要八年前还给我的那些东西,我回去找了下,除了那条头绳不知道丢哪了,其他东西,我下回来美国的时候带给你。”


    这个回答方舒好已经等了一个月,原本都不抱希望了,此刻听见这些话,她非常高兴。


    那条头绳小小的,时隔多年找不到也正常,虽然有点可惜,但是方舒好更在意的是——撤回自己年少妄为的恶作剧,将那一个月的初恋,重新以真诚和美好定义。


    方舒好颇为郑重地说:“谢谢,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江今彻:“本来就是你的,我只不过帮你保管了一段时间。”


    如此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从前。


    仿佛她从来没做过伤害他的事。


    方舒好耳朵紧贴着手机,心跳很快,听到他用低磁的嗓音,慢条斯理地对她说:


    “总觉得你好像一直没搞清楚,我们已经结婚了,我是你的丈夫,不是你对不起的前男友。”


    “与其再纠结以前的事,不如好好想想,从今往后——”


    “要怎么爱我。”


    又拽又温柔的语气,通过话筒刷上一层轻微带电的质感,滑进方舒好耳朵,直坠胸腔,噼里啪啦地炸起电流。


    方舒好傻傻点了下头,才想起他看不见。


    “我会的。”她一本正经地说,尔后,忽地翘起唇角,“好好不光只会想想,还会做到。”


    话筒那头,江今彻反应了几秒。


    然后,放肆又畅快地笑起来。


    -


    三日后,星期六。


    方舒好搭乘飞机,从西海岸出发,穿越一整个美国,降落在度过了六年大学时光的东海岸。


    和同学集合逛了逛校园,太阳西斜时来到老师家里,欢聚到深夜。


    次日,方舒好没有急着回程。


    她订的航班在傍晚,接下来大半天,还有私人行程。


    波城的夏季比加州炎热,与国内东海岸相似,骄阳高挂,散发着猛烈无穷的光与热,晒在身上宛如炙烤,走几步就一身汗。


    方舒好独自去H大逛了一圈,回忆起许多片段。


    H大和M大相近专业可以互相选课,方舒好研究生期间就有一门课在H大上,那一学期经常往返于两所学校之间。


    除此之外,她还参加过两校合办的联谊,认识不少H大的朋友。


    可惜,至今还联系的几乎没有了。


    离开H大,方舒好轻车熟路地经过一片热闹的商业街区。


    走到街尾,一家新开不久的超市映入眼帘。


    在她读本科时,这爿店面还是餐厅。


    方舒好大四申上研究生之后,不想再依赖母亲,于是趁着课业稍微轻松些,她找了两份临时工作,一份是脑力劳动,帮师兄的创业项目写代码,另一份则是体力活,就在这家餐厅端盘子洗碗。


    那是一段并不愉快的回忆,所幸那家餐厅很快就倒闭,没再祸害其他人。


    方舒好掠过这里,循着地图,来到一栋科技感十足的写字楼门前。


    极度内透的建筑设计,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刺眼,方舒好墨镜后面的眼睛微眯,低头打字发消息。


    不多时,一位个头不高,穿格子衬衫,戴厚厚眼镜的圆脸男生从写字楼里走出来。


    男生脖子上挂着工作牌,公司名称AXIS,姓名林樾,职位是算法科学家。


    “林总,好久不久。”方舒好笑着打招呼,“周日也要上班,真辛苦啊。”


    林樾是方舒好的大学同学,不同班,M大本科生里中国人很少,彼此都熟识,关系亲厚。


    林樾:“老板都是中国人,带头卷,下面的人不卷不行啊,还是你们G厂好,假期多,福利也高。”


    方舒好:“在大厂干得再好也只是螺丝钉,攒几年资历之后,我应该也会去start-up闯荡。”


    林樾:“那要不要来我们AXIS啊?”


    方舒好:“先看看再说。”


    林樾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方总现在是投资人,快跟我进来。”


    AXIS这家公司,就是方舒好前阵子挖掘出来的创业公司,主要开发的产品是搭载高性能AI的轻便式VR眼镜,以及一些可以应用于视觉场景的AI模块。


    上次在家里和江今彻讨论他公司的新游《无界》很适合拓展到VR领域,方舒好当时就想到了这家公司,他们的产品非常契合江今彻的计划和构想。


    因此,方舒好特意多留半天的行程,以私人投资者的身份实地考察这家公司,看看是否值得江今彻的公司合作,投资,甚至收购。


    AXIS两位创始人都是毕业于H大的中国留学生,员工也是以亚裔居多,因为base在波城,毕业于M大、H大的学生占了大半,方舒好跟着林樾走进办公室,一路上看到好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AXIS的办公室比方舒好想象中大得多,结构极为扁平、自由,员工也比网上描述的多了两三倍。


    随意参观了一通,林樾带着方舒好进入接待室,拿出一台设备给她试用。


    他小心翼翼地问:“我听说,你去年出车祸,眼睛好像受伤了?”


    方舒好点头:“之前失明了一段时间,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只剩下一点近视。”


    “那可太好了。”林樾顺着这个话题,“这款眼镜有配备视障模式,是我们着重开发的内容之一,还有配套的通透式耳机,你要不要试一试,顺便也给我们提点建议。”


    方舒好非常惊喜:“好!”


    她闭上眼睛,在温柔的AI声音指导下,顺利穿过接待室,从后门走出,又去上个洗手间。


    洗完手,眼镜预测了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擦手纸在右边墙面,往上一点,十公分左右……擦完可以丢在左边地上的垃圾桶,离您大约三步远,半满状态……”


    这可比梁陆那个总是使坏的家伙靠谱多了!


    如果这款眼镜能顺利上市,全世界上亿的视障群体,生活便携度一定能大大提升。


    怀着激动的心情,方舒好回到接待室。


    她毫不吝啬地对着林樾夸奖了一通,又站在盲人和AI开发者的角度提了几个小建议。


    “简言之,我觉得你们的产品称得上划时代,做到了很多大厂都做不到的事。”方舒好说,“我很好奇,你们公司才成立四年,眼镜轻量化这一技术难点,大厂都难以在十年内攻克,你们是怎么在短时间内做到的?”


    林樾:“Horiza这个公司你知道吗?”


    “听说过。”方舒好想到什么,忽然睁大了眼,“它被你们收购了?”


    这家公司成立于世纪初,钻研VR硬件十余年,前几年VR概念爆火的时候,它的产品足以和几个大厂掰手腕,后来VR行业降温,公司渐入颓势,三四年前被收购,渐渐从业内销声匿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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