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杖握在手里,轻敲地面,穿越草坪中间的近道走向小区门口。
地上有一坨屎黄色的不明物体,盲杖即将接触到的前一秒,方舒好及时控制住,转而点到干净的地方。
装作看不见,她平静地经过那坨屎,走出草坪。
来到街上。
临街店铺的门头五颜六色,方舒好现在已经可以认出招牌上最大最显眼的字。
虽然轮廓还是有些模糊,但她如今的视力已经脱离“残疾人”范畴,算是高度近视加散光的正常人了。
带着盲杖,方舒好来到公交月台,等了没几分钟,一辆公交车缓缓停到跟前,她也不看是几路车,抬脚就走上去。
随便哪辆车都行,方舒好的行程本就漫无目的。
最近一段时间,以小区为中心,公车走三站的距离为半径以内的中小型医院,方舒好都跑了个遍。
一共问到三个姓梁的医生,其中两个是女生,一个是位六十岁的老大爷。
今天,她打算坐四站再下。
提前在手机上搜好站点附近的诊所,这一站周围比较荒,只有一所私人理疗中心和一所社区服务中心。
下了车,理疗中心就在车站旁边几十米,门面很小,方舒好走进去,温声问:“请问,你们这里有姓梁的医生吗?”
不出意外,没有。
方舒好道谢退出。
下一目的地有点远,跟着导航,她步伐慢吞吞,墨镜后的眼睛半闭着,散步一般转进街区里的巷子,路上撞到一次石墩子,敲到十几辆放在盲道上的电动车,她对虚无的空气说着“对不起”,绕过障碍物,继续前行。
终于来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门口。
方舒好走进去,挪到类似前台的地方,温声问:“您好,我想找一位姓梁的医生,请问你们这里……”
“稍等。”柜台后面的医生阿姨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去看挂在墙上的值班表。
那上面的字太小了,方舒好完全看不清。
看来,他们这里有姓梁的医生。
“他今天在,你找他什么事?”
阿姨问完,也不等方舒好回答,径直转过身,对着服务中心里头,中气十足地喊道,
“梁陆,出来,这里有人找你!”
听见那个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方舒好心脏猛地一跳,盲杖差点从手里滑脱。
第68章 恶作剧:“几天不见,这么快就换新人了?”
大厅角落的一间诊室里,一个身披白大褂、高高瘦瘦的身影应声走出来。
透过墨镜,方舒好努力将视线聚焦在他身上。
看得太用力,她眼睛刺痛酸涩,不自觉滚出泪珠。
抽了张纸擦眼泪,名叫“梁陆”的男人停在她跟前,奇怪地打量她:“小姐,你找我吗?有什么事?”
身高相似,声音也是低哑的,只不过那个“梁陆”的声音更有磁性,这一位则更粗糙,咽喉似是不太流畅。
方舒好稳住情绪,见他胸前挂着工作牌,她凑近几步,眯起眼,终于看清——
社区助理医师,梁路。
原来叫梁路。
方舒好狂跳的心脏渐渐平息,抬起头,冲他浅淡一笑:“你就是梁路?”
奇怪的问题。梁路点点头:“怎么了吗?”
他年纪看上去和方舒好差不多大,五官周正,白大褂里头是一件便宜的灰色卫衣,气质很普通,社区医院底层打工人,身份地位都和她那个邻居完美符合。
这场独角戏,机缘巧合之下,走进了更离奇的剧情。
面前的女人,脸上戴着墨镜,素面朝天,不减娇艳容光,笑意似春风化雨,任谁都不会对她抱有警惕之心,因此,当方舒好提议和他去外面单独聊聊,梁路没有拒绝。
两人来到医院门外的僻静处说话。
十几米开外,两名保镖藏在车内,默默注视着不远处的一男一女。
他们似乎一见如故,没聊几句便有说有笑起来。
方舒好感官灵敏,未免被她发现,他们不敢靠太近,也就听不见他们聊天的内容。
其中一名保镖记录下此时所见,及时汇报给上层。
方舒好没有叨扰梁路太久,他今天坐班,医院里还有几个患者在等他。
这天之后,方舒好不再去其他医院问询。
似乎已经找到了想找的人。
她的生活一如往常,平淡而忙碌地工作,出门依旧要带盲杖,无法依靠眼睛。
又一周过去,星期六晚上,方舒好应邀与崔茜单独聚会。
安静优雅的小包间,两位女士面对面坐,品尝地道的西班牙料理。
席间,崔茜询问起方舒好的眼睛恢复情况。
面对老板,方舒好没有隐瞒,笑着说:“我现在能看见您耳环下面的菱形挂坠了。”
“真的?那恢复得很快呀!”崔茜惊喜,“我看你上班还带着盲杖,以为还有点障碍。”
方舒好:“习惯而已。”
知道方舒好不喝酒,崔茜让服务员开了瓶无醇气泡葡萄汁。
两人碰杯,甜腻果汁带着微醺感,让气氛渐渐活泛开。
方舒好主动问道:“您是不是准备离开G厂了?”
崔茜没有正面答复,而是从头解释起公司最近的变化:“你们是不是觉得桑总空降过来,会成为我升职的对手?其实我们都只是公司的棋子,跟随上头的布局而行动,一开始就达成了共识。桑总不是技术出身,上面安排他来管理我们部门,就说明公司对我们的定位改变了,加上最近的地缘政治,大国博弈,我们a AI ter不得不面临转型,科研项目慢慢回收回总部,国外分公司不会有太尖端的技术中心存在了。”
方舒好消化了一会儿,喃喃:“我们部门会消失吗?”
“短期不会,但是部门的象征意义会渐渐大于实质意义。”
“所以,您一早就想好要离开G厂了?”
崔茜摇了摇头:“准确的说,不是离开G厂。”
“什么?”
“我打算离开中国分公司,去总部工作,已经和那边沟通好了。”崔茜认真地对方舒好说,“我希望你可以和我一起去美国。”
方舒好怔住,许久没有说话。
崔茜:“你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开发者之一,美国西海岸是AI开发者最好的温床,而G厂在全球AI领域稳坐前三,非常适合你们年轻人闯荡。你上次那篇论文,总部虽然还没有审核完,但是已经有人和我通气,他们对你的科研成果很感兴趣,如果你跟我一起过去,可以直接领导一个team,拿这个数字的底薪。”
崔茜用手势比了个六。
六十万美刀。
若说没有被打动,一定是假的。
想必崔茜也能因为她的存在拿到更大的利益,这是一场双赢。
方舒好喝了口饮料润嗓,让心跳平复,反问崔茜:“您已经决定要去美国了吗?您家里人怎么说?”
崔茜比方舒好大七岁,早已在国内结婚生子。
“去年之前,我确实只想在国内安稳地干下去。”崔茜叹息,“也是凑巧,我和我老公去年离婚了,孩子跟了他,我现在孑然一身,没什么好牵挂的。”
方舒好安慰道:“单身也很好,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
崔茜看着她:“之前去医院看望你的时候,和你母亲聊了几句。她说她就定居在美国,还说你也是单身。现在你眼睛也大好了,正因如此,我才下定决心跟你说这些。”
方舒好点点头,她现在脑子很乱,没法立刻做出决定:“我要回去考虑一下。”
到家时夜已深,方舒好没有开灯,习以为常地摸黑走进卧室,脱了衣服洗澡。
温热的水花砸在身上,她一动不动,闭目沉思。
母亲之前也反复劝她出国,方舒好不愿被旧事捆绑,几乎没有动摇。
今天却不一样,事关她的事业、理想。
如今所处的部门正在边缘化,如果跳槽去其他国内大厂,也能涨薪,但很难涨到崔茜所提的数目。
有领导的大力引荐,她才能一口气跳那么远,离开崔总和G厂,或许要多奋斗一两年。
可是。
她回国还不满一年。
现在眼睛治好了,就要汲汲营营地离开吗?
我真正想要的生活到底是什么?
我所向往的自由和幸福,究竟如何才能得到?
方舒好越想越混乱。
吹干头发,她倒到床上,抱起手机。
半年前,她也曾这样犹豫不决,不知是否应该换岗。
好想再听一听那个人的意见。
指尖下滑,扫了很久才找到那个人空白的头像。
Fine:【梁医生,你在吗?】
消息未发出,系统便提示:【该账号已自行注销】
方舒好闭了闭酸涩的眼睛,继续滑动屏幕,点开“另”一个人的头像。
这么多年都没换过,还是一片深暗的建筑剪影,id也从未变过,一直叫c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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