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之苑心疼地走过去想要抱女儿。


    方舒好抬起头,带着哽咽:“我爸究竟是谁?”


    “不是江弘逸。”


    “那他叫什么?”


    方之苑眼底翻涌着恨意:“他抛弃了我和你,你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


    “你之前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方舒好崩溃,“你说的到底哪一句是真话!”


    她以为妈妈做小三已经是人生谷底。


    殊不知,她还在往下坠落。


    她的尊严被别人压在脚底践踏。


    她成了私生女,她喜欢的人,甚至有可能是她的亲哥哥。


    今天她终于触底,掉进深深的烂泥里,沾染了一身污秽。


    “你不是私生女。”方之苑说,“妈妈不会让你有那种不清不楚的身份……”


    “你现在就在做不清不楚的事。”


    方之苑:“……就快结束了。妈妈之后打算出国,你可以跟着我一起走,也可以留在国内读大学。”


    又是这样一个选择题。


    方舒好悔不当初。


    再给她一次机会,高二那年,她一定会选择留在老家,绝对不要来虹城。


    “我有的选吗?”方舒好眼里蓄满了泪,难受到极致,竟然笑了起来,“妈,其实我谈恋爱了,江今彻是我男朋友。”


    方之苑愕然:“什么?!”


    “你出轨对象的儿子,刚才揪着我头发骂我贱种的女人的儿子,是我男朋友。”方舒好看似冷静地说出这句话,眼底却蕴着歇斯底里,“你说,我怎么有脸在这里待下去?我的同学朋友会怎么看我?我学了这么多年数学,努力竞赛,自招,高考,现在全部都毁了!”


    方之苑眼里也流下泪来:“好好,妈妈也是迫不得已,你忘了去年,我们穷得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方舒好:“你可以去打工,我也可以勤工俭学,穷一点没有关系,节衣缩食总能活下去,再不济就去找小姨他们家借钱……”


    “妈妈都离开老家到大城市了,怎么有脸回去借钱。”


    “当人的小三就有脸吗!”


    方舒好满眼是泪,彻底看清方之苑,又或许,她早已经看清,只是从前一直不愿意正视这一点。


    她的母亲就是个虚荣至极的女人,或许她也爱她这个女儿,但远远比不过她对富有生活的向往,她注定过不了苦日子,也永远不可能自食其力,渴望依靠男人摆脱现有阶级,自己的命运也就握到了男人手上。


    只是这一次,向来要强的她表现得尤其懦弱。


    之前在李明历那儿,她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是因为江弘逸身份地位太高了吗?


    在这场出轨闹剧中,两个女人打得头破血流,罪魁祸首的男人却全程隐身。


    方舒好嗅到一丝古怪,奈何情绪实在太混乱,根本没有心力深究。


    来到卫生间,她捧起冷水扑到脸上,望着镜中的自己。


    左手抬起来,指甲用力抠在眼角,一下又一下,想要挖走那颗泪痣。


    皮肤逐渐红肿,几欲破皮流血,动作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晚些时候,方舒好又收到一轮共友的求情消息。


    江今彻人缘太好,很多人给她发的消息明里求情,暗里却在指责她不识好歹。


    所有人中,只有周栩的消息,看起来是支持她的。


    他说他愿意出面,帮方舒好劝江今彻放手。


    正因如此,周栩提出见面,方舒好没有拒绝。


    两人约在方舒好家附近的河畔公园。


    方舒好情绪很差,整个世界在她脑子里都断了线,她看着周栩的嘴巴一张一合,完全没在听他说了什么。


    直到周栩忽然抬起胳膊,揽到了她肩上,似乎想要安慰她。


    方舒好不着痕迹地避开。


    一种反胃的感觉窜上来。


    周栩变了。


    不再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开朗友善的好朋友。


    “你……”方舒好木然地看着他,“又被任听雪拒绝了?”


    周栩从未见过她露出这种眼神,怔愣了下,装听不懂:“你说什么?”


    方舒好冷笑了下。


    毕业之前她就发现,周栩每次在任听雪那里碰一鼻子灰,转头就会来找她聊天、约她吃饭。


    刚开始她以为他只是不开心想找人陪,直到和江今彻在一起后,她发现周栩每次找她,都会说一些针对江今彻的、似是而非的坏话,明知她有男朋友,还对她越来越亲密。


    他在嫉妒江今彻。


    因为他喜欢的人,眼里只有江今彻,从来看不上他。


    所以他就来勾搭江今彻喜欢的人。


    真是无聊。


    方舒好想要走了,忽然间,周栩的行为让她产生了一个恶劣的灵感。


    不算空穴来风,在她和江今彻混熟之前,年级里都在传她和周栩的流言。


    如果流言成真了呢。


    事情走到这一步,方舒好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


    她只想要。


    立刻,马上,结束这一切。


    她这样的女朋友,周栩那样的兄弟,都不应该再留在他身边。


    方舒好下定决心。


    非常凑巧地,前方晃过几个人影,方舒好视力很好,认出他们是江今彻另外几个朋友。


    估计是江今彻派来找她的。


    周栩眼睛近视,完全没注意到他们。


    微凉的晚风吹过,方舒好忽地垂眼,摸了摸手臂:“我有点冷。”


    她身体发着抖,周栩见状,果然再次抬起手,轻轻揽住她:“这样好点了吗?”


    方舒好却抖得更厉害了。


    这一次,没有人逼她。


    是她亲手把肮脏的污泥抹到了身上。


    再也洗不干净。


    “我操,他们在干什么?”


    不远处,肖泽看见长椅上靠在一起的两人,怒不可遏,冲过去想给江今彻讨说法。


    身旁的同伴及时拦住他:“回去告诉老江就行,别冲动。”


    肖泽反应过来,周栩也算是他兄弟,这样冲过去一定会闹得非常难堪。


    那群身影突然远离,撤得飞快,方舒好猜到他们应该看见了。


    她当即站起来,和周栩拉开距离,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开。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最后跑起来,眼前是模糊的,覆着一层湿热的虚影,怎么也甩不开。


    次日,阴沉沉的天,浓云越压越低。


    方舒好再次收到江今彻的消息,说要和她见面谈谈。


    方舒好回复说好。


    终于不用再逃避,能够给一切画上句号。


    她站在镜子前仔仔细细地扎好头发,用的是新买的皮筋。


    眼睛拿冰块敷过,消了肿,泪痣明晃晃地缀在眼角,无情地提醒她昨日经历的一切。


    方舒好走下楼,天色并不亮,铅云低垂,随时都有可能落雨。


    江今彻就站在前方不远处,和上次见面相比,明显清瘦了,头发似乎刚剪过,露出白皙干净的额头,还是跟从前那样,英俊得惹人注目。


    只是,他眼神中的锋芒消失了,幽黑无光,带着极力掩饰的疲倦。


    方舒好在他跟前顿住脚。


    再一次面对面,恍然如同隔世。


    “还有什么事吗?”她平静地问。


    江今彻喉结滚了滚:“昨天,肖泽和我说……”


    “嗯。”方舒好没等他说完,直接夺走话语权,“其实我从小就喜欢周栩,转来实高和他重逢,我很开心,但学校不许早恋,我只能一直暗恋他。”


    江今彻表情发僵,沉默了很久,才轻轻扯了下唇角:“是吗,那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因为他不喜欢我。”方舒好平和的表情被愤怒所取代,“他眼里只有任听雪,无论任听雪怎么拒绝,他从来看不见其他人。凭什么任听雪就那么幸运,长得好,家世好,我喜欢的人也只喜欢她,我不能接受。”


    顿了顿,方舒好看向江今彻:“后来,我找到了一件她追求不到的东西。”


    江今彻轻哂了下:“什么东西?”


    “你说呢。”方舒好目无旁视,一锤定音,“我和你在一起,只是场恶作剧。”


    此时的她,完全被负面情绪所淹没。


    江今彻从她眼里,看到的只有冷淡,再没有一丝爱意。


    空气闷得叫人窒息,她的声音是居高临下的判词,决绝地碾碎了他们的曾经。


    “原来如此。”江今彻低下眼,颊颌线莫名拉紧,“那你为什么,不继续玩下去。”


    “因为我觉得没意思了。”方舒好说,“很无聊,不想玩了。”


    江今彻点了点头。


    方舒好以为,就到此为止了。


    她是个恶毒的,玩弄他的坏女人,而他应该反感她,唾弃她,转身就走。


    万万没有想到,身前的少年,向来傲骨磷磷从未屈折的人,竟然又朝前走了一步,卑微地向她低头,放下所有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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