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之苑话里话外,把江弘逸摘得干净,仿佛一切都是她强求,她是罪魁祸首,而江弘逸只是被动地,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


    “总之,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方之苑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眶略微发红,“如果你要报仇,找我一个人就好,放过好好吧。”


    “她是个可怜的孩子,跟着我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学成毕业,现在又失明了……她以前很怕黑,失明后又患上惊恐症,每天害怕到大哭,有时还会哭到昏厥……她已经很惨很惨,求求你不要伤害她,如果可以的话,也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她见到你肯定会难过……”


    说到后面,方之苑近乎哽咽。


    夜风在他们中间静静地穿过。


    江今彻喉结缓慢滚动了下,微弓着背,两手抄兜,垂眼睨着这位声泪俱下的母亲,良久,他忽地扯起唇角,嗓音晦暗难明:“我今晚没来过这里。”


    方之苑读懂他的意思:“谢谢,谢谢。”


    江今彻冷笑了声。


    一个字也不再说,他径自转身离开。


    澜城是座常绿城市,时值深冬,行道树依然蓊郁葱茏,投下一团团连成片的暗影。


    男人高大的背影渐渐远去,昏缈的路灯时而从他肩上晃过,明明灭灭,莫名照出一丝落寞与颓唐。


    很快,那道身影匿入黑暗,消失不见。


    -


    干净温暖的床上,方舒好侧躺着,人还很精神。


    耳边时不时响起那句温柔的“情人节快乐”,她半张脸埋进被子,静静倾听自己的心跳声。


    笃笃笃,房门在这时突然被敲响。


    “姐,还没睡吧?”夜猫子林星悠闯进来,情绪格外高涨,“大姨回来了!”


    方舒好一怔,茫然地扶床坐起:“你说什么?”


    “我说,大姨,你妈,回来啦!”林星悠扑过来,帮她掀开被子,“大半夜的突然有人把我们家门开了,我在客厅差点吓死,没想到竟然是大姨,她都多少年没回来了。”


    方舒好被林星悠牵出去,刚跨出房间的门,迎面便投入一个微凉的怀抱。


    “好好。”方之苑紧紧抱住她,“妈妈回来看你了。”


    如梦初醒一般,方舒好也抬手拥抱她:“妈,你怎么……”


    她心里惊喜又慌乱,喜的是能和妈妈一起过年,慌的则是……


    她手术将近,妈妈想必会陪她一起去虹城治疗,妈妈是认得江今彻的,若是和梁陆打上照面,一切就完了。


    她得通知梁陆一声。


    可是这样一来,他就会提前消失。


    最近他给她的感觉,似乎并不着急离开。


    方舒好混乱至极。


    思来想去,她决定先不告诉梁陆,等到快回虹城的时候再考虑该怎么说。


    方之苑松开女儿,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笑道:“好像胖了?”


    方舒好点头:“胖了不少。”


    “胖了就好,之前也太瘦了。”


    方之苑牵着她走到客厅,忽然意味不明地问,“好好,你最近,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人吧?”


    方舒好听不懂:“没有啊。”


    方之苑:“那在虹城的时候呢?”


    方舒好:“也没有。什么样的人算是奇怪?”


    方之苑笑了笑:“没什么,随便问问。”


    方之瑶见方之苑身上只带了一个包,奇怪地问:“姐,你回国没带行李吗?”


    “行李放酒店了,我先过来看你们一眼。”方之苑目光扫过妹妹家里挤挤挨挨的空间,摸了摸女儿肩膀,对她说,“我订的套房很大,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酒店住?”


    方舒好摇了摇头:“我在小姨家住就行。”


    方之苑:“行吧,你就喜欢你小姨。”


    方之苑离开后,这一夜,方舒好睡得不太安稳。


    次日,方之苑在酒店倒时差,方舒好跟着小姨一家拜会亲戚,到处喝茶,吃了一肚子年货果子。


    晚点回来,方之瑶开了花店做生意,方舒好和林星悠跟着去店里,坐在储物间玩插花。


    各种鲜花草叶的味道掠过鼻尖,方舒好一一分辨着品种,林星悠在旁边告知她花朵的颜色,修剪之后,再交给方舒好来插。


    两人分工,拿花店里品相不佳的花朵插了三大束,方舒好挑了其中自认为最好看的一束,拍照发给梁陆。


    Fine:【情人节礼物,送给救死扶伤的梁医生[玫瑰]】


    不到两分钟,对面就回复。


    梁医生:【哪家店买的,电话给我一个】


    Fine:【你要照顾人家生意吗?】


    梁医生:【花插得太丑】


    梁医生:【让他们把钱退我】


    方舒好:“……”


    屏幕上跳出一连串炸弹和菜刀,江今彻提了提唇角,放下手机,拿起桌边的玻璃杯,将里头澄金的酒液一饮而尽。


    夜幕悄然降临,全景玻璃窗外,广阔的城市街景匍匐在脚下,向极远处铺展开。


    这里是他之前最常住的一套房子,市区以西的顶楼大平层,离他公司所在的cbd很近,再往远处眺望,能看见附医最高的那栋楼,至于附医对面那个半旧不新的小区,被密密匝匝的摩天大楼掩盖,难以窥见一角。


    昨天之前,他还住在那里。


    五十平的小房子,台风一吹就破的窗户,毫无品味和质感的陈旧家具,以及一百块钱就能在超市买一大框的生活用品。


    这样的日子,他竟然甘之如饴地过了四个多月。


    城市之上,夜幕逐渐深沉,阴云低垂,似乎要落雨。


    澜城那边,应该还是晴夜。


    手机又震动,方舒好给他发了一条语音,是林星悠在家里用话筒唱歌,唱得那叫一个九曲回肠,没一个音在调上。


    江今彻回了一串大拇指。


    他现在已经不用思考,下意识就能给出梁陆这个人设会给的反应。


    像是身体里的第二个人格。


    一个刚经过治疗,即将从身体里清除出去的人格。


    这场“恶作剧”,把他自己再次赔进去的可笑的“报复”,是时候结束了。


    “如果你准备走了,记得告诉我。”


    女孩轻柔又认真的话语,于他脑海深处响起。


    昨天和方之苑见过之后,回虹城的路上,他已经编辑好要给方舒好发的消息。


    抬头一看时间。


    大年初一,2月14日。


    情人节。


    ……


    他敛眸,又把编辑好的内容删掉。


    至少在今天,他不应该说些不动听的话。


    上千公里外,深夜的澜城,万里无云。


    和星悠闹了一晚上,入睡时又到凌晨。


    情人节就这么过去了。


    方舒好穿着睡衣坐在床头,刚洗过的长发披散在肩,身体软软地滑进被窝,捞起手机,寻思该找他聊些什么。


    还没考虑好,手机就震动起来,来自梁医生的新消息。


    方舒好勾起唇角,轻轻点击屏幕,听到机械音朗读的消息——


    梁医生:【我搬走了】


    梁医生:【祝你月底手术顺利】


    梁医生:【不用再等我,以后就当做,从来没有我这个人存在】


    第59章 恶作剧:“我和他不熟。”


    早有预料的时刻终于到来,方舒好当下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慢慢敛去了唇角的笑意。


    恍恍惚惚地想,原来被甩是这种感觉。


    放下手机,她平躺在床上,瞭着黑洞洞的天花板。


    三言两语的微信消息,就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


    不知道他当年,是怎么一次又一次,在她冷漠绝情的话语下,一直坚持着,直到最后都没有退开一步。


    失明后,方舒好会随身带一些安定类的药物,此时正好派上用场,她取出一颗,就水服下。


    不多时,药物起效,她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方舒好照常洗漱换衣,吃过早饭,又被林星悠带着出门逛街。


    除了脸色比昨天苍白些,她看上去并无太多变化,依旧能说会笑,悠闲地过着节。


    方舒好从小就是个情绪比较淡的人,喜欢什么都会放在心里,默默地去争取,稳扎稳打,不会有太大的情绪表露。


    即使很想要的东西最终失去了,她也有足够的韧性去承受。


    她曾经想考T大。


    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想在美国顺利毕业,入职一个好公司。


    想要妈妈停下脚步,更关心她一点。


    想有一个容得下她的家。


    ……


    她向往的,一桩一件,几乎从未实现。


    一直在失去,得到了也会弄丢,慢慢也就习惯了。


    经历过失明,她更加弄懂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发生什么,天都不会塌下来。


    因为她自己会撑着。


    又一天平平淡淡地过去。


    晚间,方之苑亲自下厨做饭,手艺并未退步,方舒好尝到了久别的妈妈做的菜的味道,脸上肉眼可见地多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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