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十来天,方舒好忙得脚不沾地,经常熬到凌晨还在写代码。
对门始终安安静静,监控录像也告诉她,梁陆这些天都没有回家。
微信上倒还有联系。方舒好每次出行他都会安排好,但要是问一些关于他本人的问题,一般得不到回复。
他似乎正在,默默地,温和地退出她的人生。
方舒好强迫自己不去想太多,生活的重心放在工作上,只要足够忙,多余的情绪就追不上她。
这周四,她又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
接她回家的车已经在停车场等候,方舒好上车之后,照例通知了梁陆一声。
全年最冷的几天,寒潮笼罩城市,深夜的街道上行人寥寥,一墙之隔,酒吧内则是另一番天地,灯红酒绿,震耳欲聋的电子乐不间断地刺激着人的肾上腺素,迷幻而又热烈。
梁陆拿出手机看了眼,很快放回口袋。
肩膀搭过来一条手臂,拉着他喝酒。
这哥们今天刚和老婆离婚,组了个痛哭流涕局,挨个按着人和他拼酒,扬言谁不陪他喝就是看不起他,要和他老婆一样离他而去。
放在前几个月,这种局梁陆一般不现身,即使到场也是喝几口气泡水意思意思,滴酒不沾。
最近的局他倒是常来,有人劝酒也不拒绝,喝得比谁都干脆,酒量深不可测,喝到最后也不上脸,只沉默地靠在沙发里,脸色瞧着比喝之前更冷。
今天的局比以往更疯。
来这里之前,他在别处已经和合作商喝过一轮,现在又被按着拼,红的白的黄的交加,离婚的兄弟算是他发小,也是海量,干趴了在场大部分人,这会儿只能逮着他一个人造。
“千万别结婚。”他趴在梁陆肩上抹了把眼泪,“离婚也挺好的,以后就回到从前逍遥自在的日子了!”
梁陆和他碰了下杯,把人推开,下意识又摸出口袋里的手机。
这几天,除了搭车事宜,方舒好也不再和他联络。
她现在已经不是刚回国时那个,盲杖都握不紧,一出门就手足无措的可怜人了。
即使他离开,她也可以照顾好自己。
无论眼睛能否治愈,她都会冷静从容地把生活过好。
也许是时候了。
他们都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上去。
梁陆低下头,打开手机,输入几个字又删掉,迟疑不决。
刚推走的人再次黏过来,给他杯子满上。
澄黄的麦芽威士忌,将近五十度,只加了几块冰。喝完这杯,他太阳穴突突跳动,像被锤子敲击,眼前的世界略微扭曲。
垂眼再看手机,零点刚过。
他忽然皱起眉。
距离方舒好上车,已经过去快一小时,车怎么还没开到?
感觉到口袋里的震动,方舒好摸出手机,靠近耳边。
梁医生:【到家没?】
周围人来人往,方舒好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靠着硬邦邦的椅背,头顶灯光明亮,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Fine:【在附医】
这条消息发过去,不到半分钟,对面就打来电话。
男人声色偏冷,语速很快:“怎么在医院?”
方舒好嗫喏:“车子追尾了。”
话筒两头都很吵闹,方舒好堵住一边耳朵,听到梁陆嗓音略微发紧:“你受伤了?”
她沉默了几秒。
似是不想回答。
“没有。”方舒好声音很轻,带着细微的颤意,“我没事的,不用担心。”
……
电话挂断。
方舒好往后靠,抬手将胸前的项链从毛衣下面扯出来,捏在指腹间,静静地摩挲。
前几日心血来潮戴着它去公司,在同事提醒下,她才知道这条项链镶嵌的全是粉钻。粉钻稀有,比普通钻石价高数倍,吊坠花心的主钻少说也有三克拉,价格让人不敢估量。
坚硬的钻石花朵镌刻在指尖,方舒好收敛思绪,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仅仅二十分钟。
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急匆匆地由远而近。
医院急诊室门口,明晃晃的灯光照耀下,女人一袭黑色大衣,内搭同样暗淡的灰色毛衣,唯有胸口的项链点缀一抹亮色。
莹白精致的小脸被灯光照得剔透,桃花眼微微向上扬起,空洞的眼瞳对准了他。
从头到脚扫视她一遍,安稳无虞。
“方舒好。”梁陆喘了口气,嗓音发凉,“怎么回事?”
女人眨巴了下眼睛:“车快开到家的时候,路上发生追尾事故了。”
“那你……”
“我又没说是我坐的车追尾。”方舒好垂着眼,声音越来越小,“我坐的车只被剐蹭到。”
梁陆:“那你跑医院来干什么?”
方舒好:“有个女司机受伤了,现场都没有女生,我就陪她一起过来了。”
梁陆:“你都看不见,乱跑什么?”
“我哪里乱跑了,附医是我最熟的地方。”方舒好咬牙,“我在你眼里就那么没用?”
“……”梁陆扯了扯领口,压下燥意,“我没那个意思。”
急诊过道上,医务人员和病患来去匆匆,梁陆为他们让开路,摇摇晃晃走到方舒好跟前:“没事还不回去?”
方舒好答非所问:“我都跟你说了我没事,为什么还要过来找我?”
梁陆梗了下:“刚好回家,附医就在对面,顺路过来看一眼。”
“哦。”方舒好点点头,“那还真是刚好。”
因为他靠近,一股明显的酒味扑面而来。
方舒好鼻尖翕动,忽然站起,凑得更近:“你喝酒了?”
“一点。”梁陆不着痕迹地退开,语气带着丝不耐,“走不走?”
方舒好点点头,抬手勾住他手臂。
梁陆没让她挽,径直牵住她的手,拉着她踏出急诊大厅。
室外夜露深重,寒风料峭,他走在前面,高大的身姿挡住风,把她往身后带。
离开气息杂乱的医院,冷风一吹,男人身上的酒气更加清晰、浓烈,显然今晚喝了不少。
方舒好跟在他后面,安静思索着。
难怪他今晚给她的感觉不太稳重,一副轻狂潦草的模样。
冷不丁又想起,高中那会儿,她曾经听他的兄弟说过他喝多了的样子。
她自己倒是没见过,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不常喝酒,更不会喝到举止失措。
其实他兄弟也没见过他醉倒,这家伙酒量极佳,顶多喝到人有点飘,神志不至于不清醒,更不会断片。
具体怎么个飘法,他们用一个词精准描述,叫做“叛逆”。
第54章 恶作剧:“如狼似虎啊。”
当年他们说的故事,方舒好至今还记得——
几个中学生年少无知,夜里喝大了,家长得知后,电话训斥一通,挨家派车来接他们回去。
他家的车永远第一个到,他却不上车,非把司机从驾驶座上扯下来喝酒,后面来一个司机撂倒一个,一直到他爸亲自来接,才消停。
方舒好听说这件事之后,却有些心疼。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非常孝顺听话的孩子,永远满足父母的期待,一心想要成为他们的骄傲。
骨子里那点叛逆、不愿回家的冲动,只有在酒精的侵蚀下,才有机会稍加释放。
医院离小区很近,顶着寒风走了几分钟就到楼下。
两人前后进入电梯,梁陆松开她的手,靠着墙揉捏太阳穴。
刚才一路心急火燎地赶过来,倒没觉得多上头,这会儿情绪稍微放松,酒精的作用更明显,他只觉身体往下沉,精神向上飘,思维变得不太连贯。
神经像被拉紧,整个人莫名的燥。
电梯门关上,狭窄封闭的空间里静悄悄的,电梯也一动不动。
方舒好:“你还没按楼层,快点去按。”
梁陆懒得动弹:“你怎么不按?”
方舒好抿了抿唇,猜到他现在应该进入了一种,叫他干什么,他非要反着来的叛逆模式。
凌晨时分,没有旁人进出,电梯就这么静止在一楼,隔绝了外界的声息,极度安静的环境下,暧昧会发酵,情绪也容易放大。
“那就这么待着吧。”梁陆抬起胳膊,惫懒地压在她肩上,身体斜斜倚过去,“反正我无所事事,不急。”
方舒好低着头,心跳沉甸甸,忍不住趁此机会,问出一句心里话:“你是不是准备和我分手了?”
……
气氛沉寂良久,轿厢里静似真空。
梁陆喉结重重滚了下。
明明前不久还在思考该怎么和她说结束,此时此刻,不知是受酒精还是肾上腺素的控制,他哑着嗓子否认:“没有。”
不知道他究竟还有几分理智。
都没有发现,“分手”这个词,其实并不适用于他们现在的关系。
“是吗?”方舒好说,“原来是我多虑了。我还以为你之后就不准备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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