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今彻已经很久没住这里,房子隔一日就有人打扫,到处干净如新。
江思雁鞋都没脱,鞋跟哒哒踩进室内,干脆地在沙发坐下。
江今彻去给她倒了杯水。
他自小和江思雁亲近,即使后来母亲去世,他们姑侄间也没有生分太多,直到前阵子江思雁自作主张把他和江弘逸约到一张桌上吃饭,这一行为越过了江今彻的底线,此后他和江思雁几乎不再联络。
水杯放在江思雁面前,江今彻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前坐下:“小姑,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江思雁直入主题:“跨年那天,你是不是去晶荟了?”
江今彻心跳一沉,眉头下意识皱起,沉默无言。
见他不答,江思雁便知道了答案。
她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他的个头身材那样出挑,即使戴着帽子,江思雁也不会认错。
江今彻十指交叉,骨节滞涩地弯了弯,身子往后靠向沙发,撩起眼皮静静地看着江思雁。
小姑和家里其他人不同。
曾经,她是唯一一个支持他追求方舒好的家人。
多年前,他们读高三时,因为他执意住校,母亲隔三差五便会去学校找他,考察他的生活环境。
有一天中午,梁心筠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学校食堂,当时江今彻和方舒好在一起排队打饭,见到梁心筠,两人都吓了一跳,方舒好装作路过,和梁心筠点头致意,捧着餐盘赶紧离开这里。
江今彻没她这么紧张,相反,他还有些兴奋,想要将方舒好介绍给梁心筠:“妈,刚才走过去那个女生,之前也是竞赛队的,上一届的种子选手,和我一样拿到了T大的自招,平时成绩非常好……”
“我知道了。”梁心筠完全不感兴趣,“不是一个圈子的人,没什么交往的必要。”
江今彻话堵在喉咙里,神情僵硬。
他素来是个爱憎分明,坦坦荡荡的性格,也是从这天起,他才慢慢开始收敛,知道某些事情注定不会得到祝福,说出来也是白搭。
除非有朝一日他有能力推翻这一切,让所有人非祝福他不可。
后来的某天,听说旅居国外的小姑终于回国,带了一屋子稀奇古怪的宝石,江今彻饶有兴致前去参观。
他自以为表现正常,奈何小姑阅男无数,没一会儿就看出他不对劲。
“在想哪家的姑娘?”江思雁笑道,“看个宝石也能给你耳朵看红了。”
“您不认识。”
“我不认识?”江思雁猜到这姑娘家境一般,“那可不能让你妈知道了。”
江今彻跳过这一话题:“您这儿有会发光的石头吗?”
江思雁:“你要干嘛?”
江今彻毫不含糊:“表白。”
江思雁一笑:“怎么表白?”
江今彻把计划告诉她。
“啧。”江思雁听完,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别人求婚都没你搞得这么盛大,你干脆把人直接娶回家算了。”
江今彻也笑:“我倒是想,以后真娶了,您会支持我吗?”
“必须的。”江思雁拍拍他肩膀,“只要你喜欢,姑姑永远站你这边。”
……
一晃七年过去,白云苍狗,沧海桑田。
家里暖气还没热起来,江思雁拢了拢身上的外套,眉头狠狠皱起,质问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是不是疯了?”
江今彻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少年,一身西装笔挺,轮廓锋利,眉宇间尽是冷冽,语气倒是比江思雁平和很多:“她不知道我是谁。”
“什么?”江思雁听不懂。
“您还没听说吧。”江今彻说,“方舒好她,眼睛看不见了,现在是个盲人。”
江思雁怔住,往前思考了一遍他的话:“她看不见,还不知道你是谁……难道把你当成别人了……你故意的?”
难怪他那天穿得那么奇怪,毫无质感可言,全身上下行头加起来只有几百块的样子。
“嗯。”江今彻漫不经心点了点头,“这只是一场恶作剧。”
“过阵子我就会把她甩了。”
原来如此。
他是蓄意报复,才接近那个姑娘。
江思雁沉吟,回想当年发生的事,他会这么仇恨那个姑娘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跨年那天晚上,她看到的景象,实在太像一对恩爱情侣,有必要演到这份上吗?
这孩子以前那么喜欢那姑娘,真的没有再次陷进去吗?
江思雁拿起桌上的水杯,浅浅抿了一口,表情仍未缓和:“和她们母女俩扯上关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何必呢?”
“能报仇就行。”江今彻无所谓道,“过不了多久,这一切就会彻底结束,我再也不会和她见面。”
江思雁:“现在不能结束吗?我看那个姑娘已经非常喜欢你了。”
江今彻薄唇紧抿,没有答话。
江思雁站起来,在他面前踱来踱去:“赶紧收手吧,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你爸知道。”
江今彻:“只要您不说,他就不会知道。”
“我为什么要帮你瞒着!”江思雁越想越糟糕,不能再惯着他了,“你必须尽快和那个姑娘分开,否则,我就去告诉你爸!”
江今彻眯了眯眼:“您威胁我?”
江思雁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很笃定——她一心希望江家和睦,只是口头威胁,绝不会去告诉江弘逸。
江思雁深吸一口气:“那我就去告诉方舒好,告诉方之苑,告诉你外婆外公,或者去你妈墓前告诉你妈。”
话落,她终于从江今彻脸上看到一丝动摇。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江思雁坐下来,尽可能温和地说道,“桥归桥路归路,不要再和方家那两个女人有任何牵扯,算姑姑求你了。”
第53章 恶作剧:“生气了吗?”
空气凝固住,宛如无形的枷锁,压得人喘不上气。
江今彻没有正面回应,思量片刻,幽黑的眼睛陡然直视她:“您有点奇怪。既然她们已经是过去式了,为什么这么害怕我接触她们?无论我是报复方舒好,还是真的和她恋爱,对江家而言都不至于掀起什么风浪,还是,您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能知道什么?”江思雁说,“连你爸有新女朋友这件事,都是那天你在饭桌上提起,我才知道。”
江今彻:“那天我走之后,他没和你说别的?”
江思雁眼神闪躲了下。那天江今彻离开之后,江弘逸有向她打听,问她是否知道,阿彻和方之苑的女儿还有没有联系。
根据前面的话题,很容易就能推理出,江弘逸怀疑江今彻可能是从方家人那里听说他的风流韵事。
也就是说,方家人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江思雁还没回答,江弘逸又轻轻揭过了这一话题。
他丧偶多年,有新的交往对象再平常不过,只是玩玩而已,没打算娶进家门,让江思雁不必在意。
然而,江思雁的第六感告诉她,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她不敢问太多,作为江家人,她生来就只能站在哥哥这边,与其牵扯进去左右为难,不如闭目塞听,落个自在。
江思雁由衷道:“他只说,希望能和你回到从前,希望你有空能常回家……”
“回不去了。”江今彻扯了下唇角,眼底毫无情绪,“我没有权力代替母亲原谅他。这个家早就散了。”
很多事情,一旦发生,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就算戴上面具,装得太平无事,总有一天恶意也会从皮肤底下冲出来,让这副面具,也布满可怖的裂痕。
-
梁陆今天没有回家。
因为是周末,方舒好闲来无事,下午开始就一直待在客厅听书,应该不会错过他的脚步声。
最近一段时间,他下班之后常来找她,有时候给她煮点东西,变着法子讨钱,有时候陪她看电影,边看边锐评角色的穿搭,还有时候,两个人靠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做,只绵绵密密地接吻,旖旎又漫长。
翌日是周一,梁陆安排了别的车送她上班。
估计是出差了,之后几天也都说没空,家也没回。
年会新闻火了之后,方舒好成了G厂的吉祥物,经常接受各式各样的采访,陪同领导为公司做宣传;另一边,她的大模型训练稳定性研究也进入关键阶段,经过一段时间的探索和设计,极为顺利地构建了更全面的对齐数据集,稳定性显著提升,可以开始着手整理实验数据,撰写论文了。
她的工作效率比崔茜想象中还要高,完全是为大模型研究而生的人才。
如果她的眼睛能好,未来绝不只是一个普通的算法研究员而已。
崔茜扫了眼桌上的日历,2月26日上面画了个圈,方舒好将在那天进行复明手术。
手术结果还是个未知数,崔茜准备等她手术完成后,再决定是否带着她离开这里,去更广阔的天地闯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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