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舒好猜到了他的心思,却不能认同。


    她生病的时候,最需要的就是母亲的怀抱,那会让她感到安稳和治愈。


    “你应该珍惜。”方舒好歪了歪头,“珍惜有妈妈管你的时间,毕竟妈妈不可能陪我们一辈子。”


    她眼底流露出,对无微不至的母爱的向往,甚至有点羡慕他。


    江今彻放下勺子,忽地往后一靠,吊儿郎当道:“要不这样,咱俩换一下。”


    “嗯?”


    “我妈给你当妈。”他笑,“你妈给我当妈。”


    “……”


    方舒好下意识联想到,什么情况他俩能共用妈妈,脸倏地一红,“你、你脑子烧坏掉了吧!”


    江今彻手背探了探额头,也不反驳,捡起勺子悠闲地又吃了起来。


    方舒好转移注意力,去看他桌上的杂物。


    几盒从医务室领的药,七七八八拆开吃了几片,就是他这两天唯一的进食,其中止痛药吃得最多。


    也不知道他是哪儿疼,听说每个人的症状都不一样。


    余光里,他除了眉宇间有些病态,看起来和平常区别很大。


    是在忍耐吧。


    不想表现出来让她发现。


    曾几何时,方舒好一直以为江今彻是个张扬恣肆,不屑于也不需要伪装自己的人。


    但是后来她改变了这个看法。


    那是这学期初,江今彻从走读生转为住宿生,他母亲虽然勉强答应,却并不放心学校的住宿环境,于是亲自前来考察。


    那天下午,校领导作陪,阵仗很大,男生宿舍门口围了一圈人。


    方舒好也是吃瓜群众之一。


    隔着人群,她遥遥望见江今彻的母亲梁心筠,她生得很美,高挑瘦弱,眉眼带着病气,气质却极为高贵,目下无尘,校长在她身边都被衬托得像个助理。


    她对学生宿舍的环境提出了几点改进需求,并且主动出资更换所有宿舍的空调系统,千元机换万元机,一周内就会落实。


    学生们欢欣不已,方舒好也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直到她无意中瞥见跟在梁心筠身后的江今彻。


    他似乎也在笑,那笑意却僵硬、敷衍,眼睛始终垂着,全无往日的锋芒,好似希望自己能隐藏进人群中,不要被看见。


    他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被特殊对待。


    不喜欢母亲因为他劳师动众,好像他是和其他同学不一样、不在一个阶级的更金贵的人,走到哪儿都要被呵护,被高高捧起。


    那一瞬间,她从江今彻眼里看到了窒息。


    他极力隐忍,当母亲回头看他时,还是展露出轻松的笑意。


    也是那时,方舒好才发现,原来江今彻那样坦荡的人,也会假装,脸上也有一副面具。


    收回思绪,方舒好忽然意识到,未尝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她刚才劝江今彻要珍惜母亲对他的管控,这话说得太想当然了。


    她装作不经意地,自顾自说起来:“压力太大的话,可以去做点放松心情的运动,比如长跑。”


    江今彻扬眉:“你在安慰我?”


    “我在和你讨论。”方舒好一本正经,“你有什么想做的,释放压力的事吗?”


    江今彻:“跳伞。”


    方舒好:“……”


    这涉及她的知识盲区了。


    “只是想想。”江今彻笑了笑,“虹城附近,没几个像样的跳伞基地。”


    方舒好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提起唇角:“我知道一个。”


    江今彻狐疑:“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方舒好含笑,“等你病好了,天气再热点,我带你去。”


    “行啊。”江今彻偏过头,直勾勾看着她,“那就一言为定。”


    一碗稀稀拉拉的白粥,他慢悠悠地吃了一刻钟才吃完。


    方舒好的脸早就在这封闭空间里闷得通红,好像也发烧了一样,看到他吃完,她急匆匆地拎起书包站起来:“我走了。”


    她将椅子搬回对面,江今彻在背后喊了她一声:“等等。”


    他打开衣柜,抽了件衣服出来,在方舒好回头之前,干脆利落地盖到她身上。


    是件黑色连帽运动服,极为宽松,一下子将她大半个人都罩住。


    衣服摸起来松松软软,带着清新的皂香,方舒好怕它滑落,紧忙兜住一边袖子,纳闷道:“你干什么?”


    江今彻上下打量她,揉了揉滚烫的眉心,似是无奈。


    她喜欢穿浅色的衣服,今天身上是一件浅绿针织毛衣搭白色衬衫,初春一样清新鲜嫩,格外显眼。


    “这里毕竟是男生宿舍。”他说。


    他知道女孩子的声誉非常重要。


    即使今天宿舍楼里几乎没人,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方舒好反应过来,低下眼睫,听话地把衣服穿好。


    “谢谢。”她声音细如蚊呐,“那我走了。”


    书包反背到身前,方舒好转身离开。


    走到门后,她握住门把,拧了一下,没拧开。


    “诶?”她又拧了两下,还是打不开。


    下一瞬,身后忽然有热意袭来。


    “忘了跟你说,这锁太烂,里面开要用点力。”


    话落,江今彻靠近她,伸出右手,握住了门把。


    方舒好像是被他半抱进怀里,少年灼烫的呼吸吹在耳尖上,她下意识耸起肩,脊背过电似的酥麻。


    咔嗒一声,门锁被他轻而易举打开。


    室外的明光争先恐后闯入,方舒好眯了眯眼,视野忽地又一黑。


    是江今彻,从后面帮她戴上了运动服的帽子,帽子太大,直把她眼睛都遮住。


    他的手压在帽子上面,放肆地揉了揉,哑声笑说:“小心点。”


    方舒好心尖一跳,抱紧怀里的书包,转身快速离开。


    不到半分钟,她就翻出一楼走廊,低头穿过草坪。


    走到半途,她脚步莫名顿了下,回头望向后方。


    二楼走廊上,顶着一头凌乱黑发的少年斜倚在栏杆上,见她回头,他眉峰轻挑,接着又冲她扬了扬下巴,一脸玩世不恭。


    从室外看,他肤色苍白得明显,衬得骨相更深刻,微眯着眼,瞳仁却黑得发亮,不知为何,方舒好想到一眼万年这个词。


    她猛地收回视线,拢了拢过长的袖子,加快脚步离开。


    走出草坪,来到大路上,方舒好步速越来越快,到后面近乎跑起来。


    要不就考T大吧。


    她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决定。


    她好像真的……挺喜欢虹城这个城市的。


    ……


    后来,出于不得已的原因,她离开了这座曾经很喜欢的城市。


    原以为再也不会回来。


    没想到,现在她又出现在这里。


    方舒好眨了眨眼睛,接着往下说:“况且,我不觉得这里有什么危险。”


    梁陆扯唇:“是吗?”


    “相反。”方舒好说,“应该是你觉得危险吧?”


    说这话时,她垂下眼,仿佛能看见一样,上下扫视他。


    仿佛他是一个病得无力反抗,只能任由她这个色中饿鬼为非作歹的羔羊。


    梁陆被她“看”得眉心一跳,莫名有种被藐视了的感觉。


    他稍稍松开她手腕,在她以为被放过时,忽然往上又抓住她手臂,只用了不到三分力,就将她整个人拽到胸前。


    另只手绕到后面,扣住她后颈,一样压向自己。


    方舒好下意识伸手抵到他胸口,没有彻底扑向他。


    她睫羽乱颤,咬牙:“你这是偷袭。”


    “你不是不怕吗?”他饶有兴致地看她,“慌什么?”


    “我怕摔倒。”


    “摔我床上怎么了?”


    “……”


    突然来一句浑的,方舒好接不下去了。


    见她耳朵倏地变通红,梁陆自觉逗得太狠,终于放开手。


    喉结滞涩地滚了滚,他似是再也忍不住,偏头猛烈地咳嗽起来。


    “你回去吧。”他哑声,破罐子破摔似的瘫着,“我自己待着就行。”


    猜到他是怕传染她,方舒好说:“我前两天还和你一起喝汤,能传染早就传染了。”


    顿了顿,她又说:“还是你嫌我看不见,照顾不来你?”


    “……”梁陆无奈地抽了口气,“想什么呢。”


    方舒好:“那就老实点。”


    感觉梁陆这混蛋应该是妥协了,她手撑着床,慢慢退到地上,重新拿起盲杖,走出他家,回自己家取出药箱,又倒了一保温杯的温水,带着折返回来。


    梁陆这时已经撑坐起来,懒懒地靠在床头,打开一盏壁灯。


    昏黄光线下,方舒好一脸认真地拿出会读数的体温枪,抵着他耳朵,听到机器播报39.3度,她眼睛睁大,展露出明显的担忧。


    接着拿酒精湿巾给他擦手降温,额头也擦了,他这回倒是没跟她算账。


    “喝点温水吧。”方舒好又把保温杯递给他,“还是你要喝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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