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缓悲伤的钢琴前奏漂浮进狭窄的车厢。


    是一首耳熟能详的情歌。


    “如果你眼神能够为我片刻地降临……”


    非常不巧,车子没有赶上绿灯,不得已停在十字路口前。


    一切都安静下来,唯有男歌手干净低缓的声音流淌。


    小心翼翼地唱着令人绝望的歌词。


    “盘底的洋葱像我,永远是调味品。


    偷偷地看着你,偷偷地隐藏着自己……”


    方舒好忽然将头转向窗外,完全屏住了呼吸。


    第28章 恶作剧:勾搭上你


    悲伤的情绪随着主歌推进积攒到了顶端,下一句就是高潮。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梁陆突然切换了电台。


    感人的情歌变成短视频口水歌,所有情绪戛然而止,然后崩解、坠落,没有接触地面就消散一空。


    方舒好维持着面朝窗外的姿势,没有问他为什么切电台。


    像一个只关注窗外风景,听不见音乐的聋子,而非盲人。


    今天的路程比平常上下班长得多,红绿灯也多,走走停停,电台歌曲并不能完全驱散车厢里微妙的沉静。


    意外遇见任听雪之后,直到现在,方舒好的心情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她很努力地隐藏情绪,然而直觉告诉她隐藏得并不完美,身旁男人时不时就用余光打量她能,带着探究意味,她能感受到。


    方舒好随便想了个幌子:“我今天……不太舒服。”


    “怎么了?”


    “来例假。”她手捂住肚子,“有点痛,所以,搞得心情也不太好。”


    “前面有药店。”


    “不用不用,没那么痛,回家喝点热的就行。”


    这说辞半真半假,她今天确实来例假,但她的内分泌系统很健康,从来不会因例假而遭罪。


    许是受心情影响,又或是上天惩罚她说谎,这些话说完,她本来不痛的肚子忽然真有点痛了。


    方舒好顺势歪靠到一边,终于不用再假装,任由身体疲惫地瘫软,面色苍白,表情迷惘。


    不知不觉间,车速似乎慢下来,暖气好像也变高了。


    这一趟开了将近一小时才到家。


    乘电梯到楼上,方舒好松开梁陆的胳膊,道了声谢,转身开门,踏进玄关。


    回头关门,门合到一半,突然被一股力量抵住,再也拉不动。


    方舒好一惊,仔细嗅了嗅空气:“梁医生?”


    男人散漫不羁的声音响起:“除了我还有谁?”


    方舒好安下心:“有什么事吗?”


    “谈个生意。”梁陆人仍站在外面,单手抵着门,眉宇微垂,睨着方舒好茫然的眼睛,“你不是不舒服么?我可以帮你煮碗汤,吃了能好点。”


    方舒好眨巴眼:“你还会这个?”


    “三流医生,养生比治病拿手。”


    方舒好觉得有道理,于是问:“多少钱?”


    “五十。”


    方舒好眼皮一抽,大刀阔斧地杀价:“十五。”


    “……”


    这一下似乎杀到梁陆大动脉了,他凉飕飕地吸了口气,冷笑,抵在门上的手一松,好像要走。


    其实并没有走,只是懒洋洋地把手抄回兜里,下一瞬,却看到门内的女孩急匆匆探身出来,抬手揪住了他的衣袖。


    啧,这么舍不得我?


    梁陆扯起唇角,猜到她肯定要抬价挽留他了。


    十五也太欺负人,二十五他就勉强……


    方舒好:“十六。”


    梁陆:“……”


    方舒好揪着他衣袖,往自己这边扯了扯。


    一下,两下,三下。


    完全没用什么力气,将近一米九的男人,就这么被她轻而易举地扯进了家里。


    梁陆心余力拙地立在玄关,看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双不到四十码的拖鞋,放到他面前。


    叹了口气,他转身回自己家,拿了常穿的拖鞋过来。


    洗净手,走进厨房,查看都有什么食材。


    方舒好像条尾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梁陆有点无语:“不会偷你家东西。”


    “你偷了我也看不见。”


    “那你跟着我干嘛?”


    “这是我家,我爱在哪就在哪。”


    方舒好雷打不动地杵在厨房里,听到流水声、锅碗瓢盆碰撞声、滋滋的火声、食材下锅入水的翻滚声……所有行动干脆、流畅,好像全程都没有拿出手机查菜谱,或是求助他人。


    桂圆、红枣、枸杞、鸡蛋,浸在沸腾的糖水里,混合出暖入肺腑的甘香。


    成品上桌,味道出乎意料得不错。


    方舒好捧着碗,一口一口慢慢享用。


    温暖的食物掉入胃袋,一点点补充她的力气,血液也被热气熨帖,从躯干流向四肢,一路通畅,全身都暖和起来。


    除此之外,杂乱的大脑也在逐渐清醒。


    今天见过任听雪,又想起从前的一些事,那时的她虽然算不上天之骄子,却也是有野心,有干劲,不愿屈居人后。


    她逐渐认识到,其实现在的她,心里还是有些不甘的吧。


    不甘苦学多年,只混到如今这样的工作,不甘从前认识的人都往上走,只有她因一次意外,坠落泥潭,沉沦于平庸。


    方舒好低着头,咽下一口暖汤,忽然对懒坐在对面的男人说:“我们公司的AI实验室有个研发岗,最近在招人,好像还没招到合适的。你觉得我如果去申请,有没有机会被选上?”


    梁陆默了默,忽地轻笑:“你问我?”


    “嗯。”


    “我自己工作都快保不住,你确定?”


    “我现在没几个朋友可以聊天了。”方舒好说,“就随便问问。”


    “除了朋友,还有家人。”梁陆说,“换工作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和家里人聊聊?”


    方舒好:“星悠还太小了,小姨和小姨夫都在老家,对我的工作也不太了解……”


    “那你父母呢?”梁陆漫不经心地问。


    听见这个问题,方舒好不由得沉默。


    她抿紧嘴唇,两只手都贴到碗侧,攫取着热度,让身体不至于僵硬。


    “我的父亲……我从来没见过他,小时候以为他已经死了,后来才知道,原来他在我没出生的时候就抛弃了我和我妈,另攀高枝。”方舒好用平淡的口吻说道,“也许就是这段经历,让我妈变得有些势利,不甘于普通的生活,结交了很多不同的男人,依靠他们追求更多的财富和更好的生活。”


    梁陆不置可否地笑了声。


    方舒好接着说:“虽然她偶尔会忽略我,但她在我身边的时候都对我很好,我曾经非常离不开她,我觉得她就是我的全世界。”


    “那现在呢?”梁陆说,“你失明了,一个人住在这里这么久,我好像都没见过她来。”


    “她不在国内。”方舒好说,“她现在有了新的家庭,这已经是我出生后经历的第四个家庭,也是最好的一个,她终于过上了她满意的,也很安定的生活。”


    顿了顿,方舒好提起唇角:“我永远都是她的女儿,但我现在更想一个人过。”


    她没有说在那四个家庭里都经历过什么,可以想见那一定不愉快,才会让一个如此依赖母亲的女儿执著离开。


    “你就这么轻易把家里的事都告诉我。”梁陆手搭在桌上,轻敲了两下,“不怕我知道你没人罩,随便欺负你?”


    方舒好舀了块鸡蛋送进嘴里,边嚼边说:“不是你问的吗?”


    “我问你就说?”


    “我是个真诚的人。”方舒好说,“你也可以告诉我你家里的事,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呵。”梁陆哂笑了下,“可惜了,我是个虚伪的人。”


    “看出来了。”


    “……”


    “扯这么远,最开始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方舒好说,“你觉得我可以去争取那个工作吗?”


    梁陆总算收起几分散漫,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我听说,你那个M大学历很有含金量,还是硕士,应该符合他们的要求吧。”


    “简历是符合要求的,而且还超过了很多。”


    “那不是随便都能选上。”


    “可我是盲人啊。”


    “哦,那完了。”


    方舒好:“……”


    “你不就这么想的。”梁陆说,“你已经预设了自己会失败,还去争取干什么。”


    “你就不能鼓励我一下。”方舒好皱眉,勺子在汤碗里乱搅,“我就算失败了,也没有什么损失吧,现在的工作应该不会丢。”


    梁陆:“所以风险几乎为零,失败了也没关系,相当于走在路上随便抢别人钱,运气好抢到了就是你的,没抢到也不会有人来抓你,天大的好事。”


    好烂的比喻,他脑子里果然天天想着抢人钱。


    方舒好有点想笑,可又笑不太出来:“如果没抢到钱,会证明我的无能,眼睛看不见果然不行啊,盲人果然只能做最简单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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