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舒好挺羡慕她的随心所欲,但也仅止于羡慕,因为她觉得自己也不差。
不论出身如何,她们现在都站在同一起跑线。
跑道还长,谁输谁赢,各凭本事。
发令枪响,十几名少女冲出起跑线。
大部分人一开始就卯足了劲儿争夺头筹,方舒好没那么强的爆发力,落在倒数几名。
一圈过去,她的速度稳中有升,超过三四人,来到中后梯队。
又一圈过去,更多人因体力流失慢慢落后,方舒好维持着速度,一口气超过将近十人,进入第一梯队。
已经跑过800米,方舒好和所有人一样,肌肉发酸、汗如雨下,喉头涌出血腥味,但她极擅长忍耐,意念专注于呼吸,忽略场外所有喧嚣,全世界仿佛只剩下她自己,身体像机械一样稳稳当当地摆动、前进。
终于,第三圈将要跑完,她视野范围内出现第一名的身影。
任听雪今天穿了件鹅黄色运动服,阳光照耀下格外显眼,方舒好想不在意她都难。
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小,拐过最后一道弯时,任听雪也看到了方舒好。
毫不犹豫地,她往右偏移了半步,挡住方舒好弯道超车的路径。
两人一前一后拐入最后的直道,视野骤然开阔,终点线就在前方,无数同学守在那里为她们加油。
而她们俩的眼中只有彼此。
方舒好咬紧牙关,换到另一边,再次尝试超越。
三米,两米,一米……
肌肉酸痛到麻木,肺里好像再也泵不进氧气。
没有谁不想拿第一,方舒好与世无争的外表之下,也藏着一颗渴望胜利的心,她也不是没脾气的人,她不喜欢任听雪嚣张跋扈的样子,如果可以,她想要赢她……
两人终于并肩,终点线已经近在眼前。
最后几十米,方舒好拼死超过任听雪半身,就想这样维持下去。
她不擅长冲刺,也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加速。
没想到,任听雪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在即将冲线的瞬间超过了她。
比赛结束。
方舒好脱力地放慢脚步,徐翡和另一个舍友第一时间跑过来搀扶她,同时涌来的还有无数道惊喜的声音。
“天呐,好好,你跑了第二名!”
“太强了,这就是传说中的逆风翻盘吗!”
“差一点点就是第一!”
方舒好低头咳嗽,弓着肩膀缓了几口气。
心里不可遏制地响起一道声音:明年高三,我还要再参加一次。
或者,在别的比赛上拿第一……
“翡翡。”她喘着气,忽然问,“我听人说,暑假补课的时候,学校会办游泳比赛?”
游泳是方舒好最拿手的项目。她小时候住的地方旁边就是游泳基地,童年的假期,一半时间她都泡在那个泳池里。
“是啊,这是我们学校的特色,补课那一个月,体育课都改成游泳课,学不会游泳还毕不了业。”徐翡面露难色,“我高一游泳就考了不及格,天杀的实高,改名叫泳校算了!”
方舒好没有附和。在她老家的学校,别说游泳课,正常的体育课都会被各个正课轮流占用,像实高这样素质教育、百花齐放的环境,她以前想也不敢想。
长跑后劲太猛,方舒好腿软地想坐下,徐翡用力扯着她:“别坐,喝点水走两步……”
方舒好接过徐翡递来的水,不到一秒,又被她抢回去。
徐翡窃笑:“看那边,你的周栩来了,他肯定要给你送水!”
方舒好疲惫得要死,想反驳又没力气。
周栩从3班学生堆里走出来,径直掠过离得近的方舒好,走向另一个人,脸上泛着可疑的红晕,把水递给她。
任听雪瞟了他一眼,没有接。
“他什么意思?”徐翡捏紧拳头,“为什么给任听雪送水?”
方舒好:“你管人家……”
“校草也来了!”徐翡的注意力很快被更亮眼的人夺走,“校草每次经过我们班都要和你打招呼,他的水肯定给你……”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见江今彻停在任听雪面前,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她。
任听雪一改骄横,腼腆地伸手接过。
“可恶的男人!”徐翡破口大骂,“都只看得见第一名,第二名没人权吗?”
跑道那头,江今彻给任听雪送完水之后,又弯腰从地上的纸箱里拎出几瓶矿泉水,挨个运动员分发。
很快分发到方舒好手上。
方舒好接过:“谢谢。”
“江今彻。”徐翡眯着眼,不悦地点他,“中央空调可做不得。”
江今彻一脸无语,话都懒得说,转过身,指指自己后背。
少年身姿清瘦又高大,肩很宽,即使穿着宽松的运动服,风一吹,匀称利落的倒三角身形就清晰可辨。
在他手指的地方,运动员号码牌下面,还有个回形针别着个小一点的布牌,上面印着三个字:
后勤组。
方舒好疑惑:“运动员也可以当后勤吗?”
江今彻扬了扬眉:“和自己的项目错开就行。”
“所以你是女子1500米的后勤人员?”徐翡说,“我记得……你前面刚跳了高,马上又要跑男子三千米决赛了吧?”
江今彻:“不碍事。”
就在这时,新的广播声音响起,回荡在操场上空:“男子乙组3000米比赛马上开始,请运动员立刻到起点集合……”
“走了。”江今彻转身离开,没走两步,突然又转回来,视线扫过搀扶方舒好的左右护法,似是有些无奈,尔后,又望向中间的她。
他微抬下巴,英俊面庞迎着光,意气风发地冲她一笑:“下次,我再来看你拿第一。”
方舒好怔住。
莫名有种心思被看穿的感觉。
突然口干难耐,她拧开手里的瓶子,急匆匆地喝了一口。
什么水,怎么这么甜……
她低眸看了眼手中蓝色包装的瓶子,才发现这不是矿泉水,而是一瓶从没在学校超市见过的,进口的运动饮料。
方舒好眨眨眼,转眸去他刚才分发给其他人的。
清一色的红瓶子,都是从后勤组的纸箱里拿出来的普通矿泉水。
好像,只有她的不一样。
……
“舒好,你等会怎么回去?”
景明的声音截断了记忆,方舒好回过神:“我的司机应该会来接我。”
“马上就结束了,你最好现在就和他说声,让他提前来等你。”
方舒好握着手机,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很久才缓缓点一下头。
晚间九点,论坛落下帷幕,与会者鱼贯而出。
方舒好在景明的牵引下离开会场。
前往停车场的路上,景明忍不住问:“舒好,你那个司机,是你的朋友吗?”
“是邻居。”方舒好说。
“那他还挺贴心的。”景明说,“只是邻居,今天送你来还能接你回去,又不像平常去公司那样顺路。”
方舒好:“他说他就在附近接单,现在过来正好和我一起回家,也不耽误。”
“原来是这样。”
根据定位,景明直接把方舒好送到梁陆停车所在地。
夜风寒凉,最后几步路方舒好没再抓着景明,收手搂了搂外套。
经过车头时,她装作脚滑歪了下身子,右手按在引擎盖上。
触感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他骗她。
说什么送完上一单,刚到。
也许送她过来之后,他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停车场。
一直在这里等她。
耳边响起一道与景明不同,疏懒散漫的脚步声,停在她身旁,帮她打开副驾车门。
方舒好伸手扶住他胳膊,低头钻入车中。
梁陆垂眼,看见她纤细的手指抓在自己上臂,指节泛白,似乎比平常抓得用力得多。
进入车内。
车里未开暖气,许是因为一直有人在,并不冷。
梁陆启动车子,跟随车流缓慢离开停车场。
车里亮着阅读灯,并不暗,方舒好白皙的脸庞盈着暖光,依旧沉默,空茫,心事重重。
“碰上什么事了?”梁陆漫不经心问,“这么低落?”
“没有。”方舒好眨眨眼,提了下唇角,强装无事。
不知道装得像不像。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照过镜子,记得失明之前看过一些盲人纪录片,那些盲人因为看不见人脸,不知道怎么摆弄五官是得体的,所以他们脸上的表情都非常奇怪。
车子汇入大道,平稳地前行。
寂静占据了一切。
方舒好:“可以放点歌听吗?”
“这车蓝牙不好使。”梁陆说,“听电台吧。”
他打开车载电台,随便挑了个正在放歌的频道。
一首流行歌放完,没有主持人插话,接着就放下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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