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间,墙上空调“滴”了声,扇叶慢慢闭合,自行关机。


    方舒好茫然地眨眨眼,摸出手机充电线,插上,没听到充电提示音。


    小区停电了?


    放下手机,她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她的世界已经停电很久很久,就连太阳都罢工,现在现实世界凑巧和她同步了下。


    用不着担心,这里可是一线城市,最多半小时就会抢修过来……


    真羡慕啊。


    市区以南的富人区。


    肖泽被台风困在家,搞完工作无所事事,开电脑玩了两把游戏被虐得牙疼,转头就打电话搬救兵。


    对方很快接通。


    “在干嘛呢彻哥。”肖泽笑盈盈,“台风天,不会还在公司忙吧?”


    江家的核心产业意科集团,是虹城数一数二的科技巨头,外界俗称E厂。江今彻毕业后,没有直接空降总部权力中心,只挂了个副总的名,转头进入集团旗下的游戏公司,搞3A网游开发。


    这是他的爱好,也藏有不少野心,只有肖泽这样和他最铁的朋友才知道,他和他爸口头约定,游戏公司营收不到集团总营收40%,他不会回总部接班。


    像一份投名状。


    肖泽曾经觉得这家伙就是活得太顺,没事找事干,后来他自己也进了家里公司,一没经验二没威望,被当做来玩票的公子哥对待,他才知道他那看着散漫不羁的兄弟才是有远见的。


    “在家,有事?”


    江今彻嗓音懒洋洋,说是在家,背景里又能听到喧嚣的风声。


    肖泽:“一看你就闲着,来啊上号啊。”


    “上不了,家里停电。”


    “也不编点靠谱的。”肖泽无语,“连你家都停电,整个虹城不得罢工了。”


    江今彻笑了声:“真停电,骗你干什么。”


    “……”肖泽半信半疑,“我长这么大好像就没碰到过停电,不对,碰到过一次,好像是高二……”


    他说着笑起来:“你记不记得,当年我们去H省集训,那基地破的,纯纯乡下,过去的第一天晚上就停电,整个基地伸手不见五指,我和老周老黄在宿舍咬着手电筒打牌,你好像不在,对,我们仨找你半天呢,你那天去哪了来着?”


    “能去哪。”江今彻轻哂,“趴哪儿睡觉呗。”


    肖泽笑:“也是,你那会儿成天来竞赛班睡觉,羡慕死我了。”


    江今彻也笑,短促淡薄的一声,听不出情绪。


    那天晚上,他确实在外面睡觉,但不是一直在睡觉。


    记得是高二那年初秋,学校组织数学竞赛班的学生去省外集训,地点在H省某市郊外一所中学,学校周围荒僻,校内设施也老旧简陋,网速奇差,称得上返璞归真、地狱模式。


    江今彻是所有学生中出身最金贵的那个,对恶劣的环境反倒不甚在意。


    他不是来这儿训练,而是来放假的。


    T大合约在手,平时成绩稳居年级上游,再加上豪横的家世,老师管不了他,也懒得去管,随他爱干嘛干嘛。


    集训日程单调,白天上课,晚上刷题,可以在宿舍刷,也可以去图书馆。


    这里的图书馆藏书不多,以自习功能为主,集训第一天晚上,江今彻闲逛进去,找到一个僻静的窗景位,前方有书架遮挡,正适合睡觉。


    他落座,长腿架上另一只椅子,拿了本薄薄的书盖脸上,身子一仰眼一闭。


    再睁眼时,全世界都熄灯了,伸手不见五指。


    ……


    老子瞎了?


    江今彻纳闷地起身,发现窗外路灯都罢工,似乎是停电了。


    四下寂静,图书馆里自习的人早已撤退干净,而他刚才睡太熟,对此毫无知觉。


    这里网太差,他手机都没带,眼下只能凭借夜视力,缓慢往出口行进。


    经过一条狭长过道,空气中弥漫着老旧木头的淡酸味,以及陈年油墨的涩气。黑暗放大了其余感官,江今彻经过一间自习室门口,隐约听到里头传来椅脚挪动的声音。


    以及,急促又慌乱的呼吸。


    他停在门口,迟疑地问:“有人吗?”


    过了几秒,里头才传出微弱声音。


    “有……”


    “方舒好?”


    黑暗中,缩在地上的女孩似乎没想到一下子就被认出,愣神间,门外的人已经走到她面前。


    一道修长挺拔的剪影,在她跟前屈膝蹲下。


    “你摔伤了?”


    “嗯。”方舒好挪动了下右腿,“不……不小心,被椅子绊……绊倒了。”


    江今彻看向她右腿,依稀辨认出膝盖那块有暗色痕迹,他皱眉:“流血了。”


    回应他的只有喘息声,她像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脖子。


    江今彻很快发现,她不止摔伤,更严重的似乎是……恐惧。


    眼下的环境,不难猜到她在恐惧什么。


    “你怕黑?”他低低地问。


    少女点了点头,美丽苍白的面孔在他视野中渐渐清晰,额头有冷汗,发丝黏着皮肤,淡白的唇艰难张合:“有,有点。”


    江今彻:“你这幅样子,可不像是有点。”


    方舒好重重吸了口气。


    小时候母亲常常工作到深夜未归,她只能独自一人睡觉。老旧的筒子楼夜里意外失火,整栋楼停电,方舒好缩在漆黑宛若深渊的房间角落,瑟瑟发抖。


    呛人的浓烟像魔鬼的爪子,于幽暗中伸出,张牙舞爪,扼住幼小女孩的喉咙,她恐惧到极点,哭喊着找妈妈,声嘶力竭。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更加浓重的黑暗,以及濒死的窒息和痛苦。


    消防员找到她时,她已经昏迷,所幸抢救及时,捡回了一条命。


    从那时起,方舒好变得非常怕黑,有人在身边还好,如果独自一人待在黑暗环境,她就会冷汗涔涔,喘不上气,行动困难。


    今晚她为求安静,特地找了个人少的自习室,没想到碰上停电,又因为太慌张被椅子绊倒,摔伤了腿,疼痛与恐惧榨干了四周的空气,身体沉重如铅块,她以为会一个人待在这里,窒息到天亮。


    “没事了。”少年又靠近些,他显然不太会安慰人,语气依然拽拽的,带着青涩,“你看你运气还挺好,碰上我了。”


    方舒好抿着唇,被他欠得有点想笑,可惜笑不出来。


    随着他凑近,几点荧蓝色微光显现,照亮少年冷白劲瘦的手腕。


    方舒好视线不自觉跟过去。


    见她好奇,江今彻抬起手腕,向她介绍这只夜光表的品牌和型号。


    意大利的牌子,他下意识用意大利语读,方舒好歪着头,像在听天书。


    江今彻想了想,这牌子小众,好像没有中译名,于是又用英语发音读了一遍。


    方舒好依旧懵懵懂懂。


    她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一些,眨眨眼,气若游丝地开口:“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她喘了口气,提起唇角:“会发光的,一律统称为小天才电话手表。”


    江今彻一怔,尔后,低头笑起来。


    他印象里的方舒好,漂亮,安静,情绪很淡,总是埋头读书,像个性格沉闷的书呆子。


    没想到她肚子里也有坏水,怕黑怕得都喘不上气了,也要梗着脖子开他玩笑。


    “行。”江今彻点头,垂眼摘下手表,“那我这小天才手表,借你戴戴怎么样?”


    不等她应答,他于黑暗中捞起她的手臂,低头将手表戴到她腕间。


    银色铂金带着少年炽热的体温,悄然贴上她皮肤。


    荧蓝色光芒转移到她手上,除了数字,指针也会发光,像跳动的蜉蝣生物,嘀嗒,嘀嗒,为她的眼睛注入微小闪烁的生命力。


    不知不觉,方舒好心里的恐惧渐渐褪去。


    她伸手扶墙,膝盖很痛,手脚也还有些麻,用了十几秒才成功站起。


    “谢谢你。”她垂着眼,“那个,能不能再麻烦你扶我一会儿?”


    江今彻:“我是谁来着?”


    方舒好咬唇:“高二1班的江今彻。”


    江大少爷心满意足地点头。他比她高了二十多公分,居高临下审视了她一会儿,并没有出手搀扶。


    “你现在这个状态,挪到外面天都亮了。”


    最后方舒好是被他背出了图书馆。


    路上经过无窗的走道,黑暗更重,她胳膊紧紧圈住江今彻的脖子,左手戴的腕表抵在他下巴旁边,荧蓝色微光照亮他小半张脸,薄薄的嘴唇,高挺的鼻梁,眉宇棱角分明,不笑的时候显得冷淡又锋利……方舒好紧紧盯着他,藉此忽略环境的幽暗,这方法很奏效,江今彻那张脸拥有让人目光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魔力。


    走到图书馆外面,学校终于通电,成排的路灯倏然亮起。


    方舒好这才发现,她的睫毛几乎刮到人家脸上。


    她猛地别开脸,身体像融化的奶油一样往下滑。


    “别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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