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悠后怕道:“是啊,难得有这么负责的保安叔叔。”


    直到进入小区,两人才彻底放松下来。


    方舒好:“今天这事,你千万别告诉小姨。”


    “我不会的。”林星悠胁肩一笑,“不然她指定骂我没照顾好你。”


    方舒好的小姨方之瑶在老家经营着一家生意很好的花店。因为过去经常帮姐姐照看舒好,方之瑶看待舒好,就像看待自己的另一个女儿。


    之前方舒好费了很大的劲,才说服小姨留在老家安心开店,不必亲自来虹城照顾她。


    比起方之苑,小姨方之瑶,更像方舒好理想中的母亲。


    可是孩子并没有挑选母亲的权力,孩子生下来就是要爱母亲的,这份爱裹挟着方舒好,让她在过去二十余年里,跟随母亲辗转于一个又一个男人身边,进入一个又一个家庭,又离开一个又一个家庭。


    决定回国治疗眼睛,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主动和母亲分开。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着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以后她只为自己而活。


    -


    方舒好现在的生活很规律——六点半起床,弄点面包牛奶当早餐,吃完下楼在固定位置晒一会儿太阳,回来开始居家办公。


    她有工作。


    在美国出车祸时,她研究生刚毕业,即将入职一家互联网大厂。失明令她几度崩溃,但她不愿放弃这份工作,强忍着痛苦私下联系了公司宣发部门和当地媒体,国外大厂都热衷于这类作秀,包含“关爱员工”、“平等包容”、“多样性雇佣”等词条的新闻发布出去,公司形象提升,有舆论监督,方舒好的工作也保住,成为全公司凤毛麟角的盲人程序员。


    虽然保住了工作,但她的职位、工作内容和薪资都大打折扣,从核心研发团队调到普通的维护部门,后来又转到中国分部,分到手的工作都是些简单的琐事。


    方舒好没有怨言,盲人写代码的效率就是比普通人低,这障碍不是努力就可以跨越的。


    放低期待,珍惜现在,有工作已经很不错了。


    又到周末,今天林星悠有社团活动,没来陪她,方舒好独自在家听有声书,茶几上摆着活血化瘀的药膏。


    今早她进厨房,打开橱柜找东西,不小心被里头掉下来的水壶砸伤了手。


    之前就和阿姨说过,高处的柜子不要塞太满,而且,她能接触到的所有东西,都不能改变原来的位置,阿姨嘴上应得好,隔三差五又会忘记。


    方舒好有些无力。


    这个阿姨价格便宜,午饭和晚饭做得也合她口味,她暂时没有换阿姨的打算,只能找机会再和她谈谈,希望她工作认真些。


    一时走神,有声书没听进去,方舒好翻回前面两页。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重物落地的闷响,似乎有人在搬家具。


    未及细听,徐翡突然打来电话。


    “你今天不是在外面谈生意吗?”方舒好问,“谈得怎么样?”


    “就那样。”徐翡想聊的不是这个,“你知道吗,我在这家投资公司碰到了蒋博文,好像是他家开的公司。他请我去外面喝咖啡,我想他或许能帮我拉拉投资,就跟他去了。”


    蒋博文是方舒好和徐翡的同班同学,高二追过方舒好一段时间。


    上个月同学聚会后,蒋博文几乎每天都给方舒好发消息,嘘寒问暖,方舒好只客气应付。


    听徐翡暴躁的口气,方舒好有点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蒋博文不和我聊生意,净打听你的情况,说他想追你。我可没忘他高中那死乞白赖的样子,被你拒绝了之后还到处说你坏话。现在你眼睛看不见了,他又觉得自己能行了,说什么他不在乎你的眼睛,愿意养你一辈子。”


    方舒好淡淡道:“我不用谁养,我自己有工作。”


    “我就是这么告诉他的。我说你是G厂的程序员,工作很稳定。你知道他什么反应吗?他说女生当什么程序员,还是盲人,总有一天会被公司清退,还不如早点找个男人嫁了。”徐翡越说越怒,再度搬出旧事,“这家伙高中的时候就阴暗猥琐得不行,你和江今彻玩得好,他嫉妒死了,就给你们俩造黄谣,还骂你虚荣拜金,我可去他爹的,他算个什么东西,连江今彻的一根头发丝都不如,还敢肖想你!”


    电话另一头安静许久。


    方舒好吐了口气:“你帮我骂他了吗?”


    “当然!”


    “爱你。”方舒好由衷地笑,稍顿,状似不经意道,“你之前不是说,以后不提江今彻了么?”


    “一时嘴快没刹住……”


    “过去的事就留在过去吧,我和他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没有告诉徐翡,江今彻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还借了她十万块钱。


    就在昨天,她把这笔钱原封不动还给他,说自己已经度过难关,感谢他的帮助。


    江今彻过了半天才收下这笔钱。


    没有再回一个字。


    同学聚会的小插曲,在此彻底画上句号。


    方舒好很清楚,她和江今彻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以后应该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撂了电话,方舒好觉得屋子里有点闷,打算下楼走走。


    握着盲杖推开门,下一瞬,一阵凉风陡然袭来,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茫然片刻,她感觉这阵风好像来自对门……


    有人搬进去了?


    方舒好折回自家,在厨房摸索半天,找到一箱还未拆封的果汁。


    拎起果汁,她再次出门,顶着飕飕的空调冷风走向对面,靠在敞开的门框边。


    组织了下语言,她冲屋里温声问:“您好?有人在吗,我是住在对面的邻居。”


    ……


    “您好?请问主人在吗?”


    约莫十几秒后,终于听到脚步声,从屋里散漫地挪出来。


    “在。”男人嗓音低哑,不太耐烦地问,“有事?”


    第5章 恶作剧:男主角vs穷邻居


    方舒好实在冻得慌,不由往门后缩了缩。


    新邻居的嗓音听起来像感冒刚好,鼻音有些重,含糊不清的,似乎还戴着口罩。


    但他站在汩汩冷风中毫无畏缩,从发声位置判断,身高将近一米九。


    方舒好能感觉到对方从高处落下的视线,在她脸上探究地徘徊。


    “我是住在您对面的邻居,我姓方。”方舒好再次自我介绍,“我的眼睛看不见。”


    “我姓梁。”


    男人语气平淡,透着股倦懒,似乎对邻居是盲人这件事并不挂心。


    方舒好硬着头皮继续道:“梁先生,特地来找您是想提前说一声,我出门要用盲杖探路,可能会不小心敲击到您家的门或者您放在门口的东西,希望您能谅解,也请您尽量不要放易碎物品,或者体积比较大的东西在过道上,谢谢。”


    顿了顿,见对方没有应声,方舒好权当他默许了,弯腰将果汁放到他家门内:“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男人依旧惜字如金:“不必。”


    方舒好坚持:“您收下吧,挺重的,我也不想拎回去。”


    男人不回答了。


    好难沟通的人。


    高大,冷漠,孤僻,方舒好在心中为他画像。


    就在她即将被这沉默劝返之际,身前的男人突然问:“你的手怎么了?”


    方舒好愣了愣,抬起左手:“这里吗?今天不小心被水壶砸到……瘀血很明显吗?”


    “嗯。”男人淡声说,“药膏也抹歪了。”


    方舒好:“……”


    她知道新邻居是在提醒她,并无恶意,也知道出糗是盲人生活的日常,但她失明的时间还不够长,还不能彻底适应这种窘迫,于是她在这一刻做了个非常错误的决定,那就是放下盲杖,试图将药膏抹到正确位置。


    ——盲人出行守则之一:千万不要轻易松开你的盲杖。


    即便在你自己家门口。


    方舒好刚将盲杖倚到墙上,不足三秒,只听滋啦——哐当——骨碌碌——盲杖落地滚走,她大惊失色,下意识俯身去捞。


    门外摆了几样还未搬进房间的家具,有棱有角。


    方舒好慌慌张张地往那边探,眼看要撞上,身前忽然横过来一只手臂,修长劲瘦,将她与坚硬的家具隔开。


    方舒好于黑暗中短暂地抓了下这条胳膊,有点烫,肌肉线条流畅又清晰。


    背后是男人宽阔的胸膛,能将她完完整整笼罩,压迫感很强。与此同时,一阵略微刺鼻的消毒水味扑向她。


    这气味方舒好很熟悉,是医院的味道。


    猜到对方在保护她,方舒好连声道:“谢谢,谢谢。”


    男人没说什么,很快与她拉开距离,捡起盲杖递给她。


    方舒好:“冒昧问一句,您是……医护人员吗?”


    男人含糊应了声:“嗯。”


    原来是医生,难怪看似冷酷,又有细心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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