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江胤心里最愧疚、最放不下的人,永远是那个在乡下小屋里孤独死去的母亲。


    她死得太早了。


    早到没来得及花一分儿子挣的钱,没有完整地睡过一个好觉,没看过一眼她心心念念的大海。


    她靠着起早贪黑开早点摊,攒下了一笔血汗钱。


    那笔钱,至今分文未动地躺在江胤的卡里。


    每每想起来,江胤会难受到夜里偷偷地哭。


    于是他拼命读书,试图用满足母亲遗愿这种方式,填补自己没能在母亲在世时给她长脸、给她尽孝的遗憾。


    所以,哪怕面临周承砚开出的天价年薪,他也只是波澜不惊地推辞掉了。


    他甚至劝过父亲,赚够了就收手,别再给有钱人当枪使,也别再消费死去的妹妹来博取同情。


    奈何江万桥不听。


    他始终觉得自己只有抓住了周承砚这根稻草,他才能在海市在南亚站稳脚跟。


    江胤看得出来,今晚上的这个局,就是给他们父子设的。


    周承砚想再拉拢一个心腹,帮他在周家那个生物医药公司开辟新的生意,刚好自己是学材料的,应该是有周公子能用得上的地方。


    他不善言辞,却格外敏锐。


    “上回社交媒体上的那个视频,你演得很好。”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灯光变得暧昧昏黄。周承砚摇晃着酒杯,言辞玩味,“热度虽然被钟家压下去了,但是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了钟二少爷苛待前妻一家的事。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有时候无论实力如何,有些做人的底线是不能突破的。否则成了众矢之的,那就离孤家寡人不远了。”


    他目光幽幽地看向江胤,像是在教导,又像是在利用。


    “我那个傻妹妹,也该清醒清醒了。只有让她看到钟陆霆的真面目,她才会回家。”


    江胤并不关心这些豪门圈子里的爱恨情仇,他看着喝到满脸通红、正点头哈腰给周承砚倒酒的父亲,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有些地方,一旦踏足,就很难往回收了。


    “南亚那个医美项目马上竣工投产了,这是集团接下来的重点。”


    周承砚话锋一转对江万桥道,“我想了想,还是你最合适接手。我给你一千万的年薪,分红另算,最近有时间的话,就动身吧。”


    这才是这场局最关键的目的。


    铺垫了这么久,画了这么多大饼,其实就是为了引出这个。


    江胤冷冷地望着周承砚,以及那些正在和父亲觥筹交错的人,一颗心如同寒石,慢慢地沉到了湖底。


    他不想再看着江万桥给这个人做事了。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情。


    父亲是建筑科班出身,后来倒腾建材发的家,医美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行当,为什么要聘用他这么一个外行坐镇这个大项目?


    人人都知道,他家老爷子,是做灰产起家的,如今周二少爷继承了衣钵,这方面的生意在国内不能做,只有澳岛和东南亚能,偏偏他让江万桥去的地方是在南亚。


    那里说句难听的,就是穷乡僻壤,对于医美的需求,可能比不上一碗清补凉。


    这分明是一个火坑,或者说,是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但江万桥不管。


    一千万的年薪,再算上分红,只要钱能到手,哪怕是个坑,他也跳的无怨无悔。。


    “下周就走!周总,这杯敬您!阿胤,还不快谢谢周叔叔!”江万桥一口应了下来,激动得手都在抖。


    江胤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


    另一边,润园。


    江芷对这泼天的富贵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入住的第三天,家里突然齐刷刷地多了十几号人。


    前来报到的那天,钟陆霆的一位特助,和她光是介绍这些人,就说了将近一个小时。


    “江小姐,这位是您的专属造型师,曾在巴黎进修;这位是李婶,负责日常保洁;这位是王师傅,专职司机……还有这位,是您的私人营养师,海大食品系毕业的……”


    这群人的身份分别是造型师、厨师、私人营养师、保安、司机、日常保姆等等。特助从每个人的家庭籍贯、学历特长、工作经历,讲到恋爱情况、家属情况,江芷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但她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很尴尬。


    私下里,任谁都说,她只是老板从山里发现的一颗明珠,喜欢就拿钱养着。


    所以都知道她是钟先生养的“金丝雀”,空有美貌,毫无背景。


    以至于这些人刚来的时候,丝毫不惧她。


    “听说就是个山区里的丫头,运气好被捡回来了。”


    “以后指不定是谁呢,咱们应付一下就行。”


    她们背地里的议论,其实江芷都知道。


    当江芷第一次和这些人见面时,这群人叽叽喳喳,在偌大的别墅里各干各的,聊天耍乐,好不痛快。那个男厨师甚至还在客厅里抽烟,烟灰就那么轻飘飘的弹在了江芷刚擦过的富贵竹上。


    直到钟陆霆回家,气氛瞬间凝固。


    钟陆霆哪怕一身深灰色居家服,浑身也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并没有看江芷,而是径直走到餐桌前,从桌子上随手拿起了一本简历。


    里面有所有厨师的资料。


    “离过三次婚,都是净身出户?”钟陆霆随手翻了一本,他声音不大,却自带一种令人畏惧的气场。


    端着餐盘出来的王厨一愣,赶紧点头哈腰:“是……是的,钟先生。前妻们都不懂事……”


    “你明天不用来了。”


    钟陆霆合上简历,随手丢进垃圾桶,眼皮都没抬一下,“三次净身出户,说明三次都是铁板钉钉的过错方。对婚姻不忠或者伤害伴侣的人,我这里不用。”


    其他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瞬间各司其职,别墅里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原来有钱人用人的标准这么苛刻的吗?”


    江芷站在楼梯口,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声腹诽。


    但这招敲山震虎,这个时候用最合适不过了。


    看着刚才对她阴阳怪气的油腻中年男吃瘪,江芷心里一阵暗爽。


    特助是一分钟不敢耽误,生怕惹怒了这位大BOSS,汇报完工作就溜了。


    只见钟陆霆往沙发上一坐,长腿懒散地搭在一块,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砂轮咔嚓一声,他微微抬眼,发现了江芷微动的嘴唇,似笑非笑道:“你刚才是不是在心里骂我了?”


    江芷心里一跳,赶紧找了个理由岔开话题,试探道:“你不是说,可以带我去见我爸吗?”


    提到江万桥,钟陆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当然。只是有件事你需要知道,你外公留下的那些遗产,已经不在他那里了。”


    突然被戳中心事的江芷警惕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这个事?”


    当年外公留下那些字画还有其他的资产时,她已经成年。这些东西直接被弄到了她一个人名下,从来没有对旁人讲过。


    看着钟陆霆云淡风轻的样子,江芷心里直打鼓。


    “你出事后没多久,你爸就去各大拍卖行卖那些字画了。”钟陆霆语气平淡,气定神闲,“我问过你母亲,她不知道这些东西哪里来的,所以我猜着,应该是他从你名下划来的。”


    江芷思忖片刻,眉头紧锁:“我外公虽然不是什么名人大家,但他的画,有些放到现在,能值个七八位数了。即便是当年,也是一笔不菲的资产。我不可能任由他拿走我外公心血的。”


    那是外公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也是她最珍视的东西。


    “你跟我来一趟。”


    钟陆霆突然起身,没再多解释。


    江芷跟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别墅的地下室。


    地下室不仅恒温恒湿,安保级别也极高。


    钟陆霆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密码,又按了指纹,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


    里面不是江芷想象中的酒窖,而是一个专业的陈列室。


    钟陆霆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展柜前,按下了开关。


    灯光亮起的瞬间,江芷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她认出了里面那些字画和古董。


    那一副幅山水画,那方砚台,那些紫毫笔……


    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最爱她的人,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竟然,全都在钟陆霆这里!


    江芷不可置信地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声音颤抖:“这些……怎么会……”


    “当初我的人发现江万桥频繁出入拍卖行,就回来把事情告诉了我。他把这些东西卖了之后,拿着钱远走高飞了。我让人在拍卖行截胡,又加了点钱,全都买了回来。”


    钟陆霆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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