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芷打开了一点点的车窗, 斜斜的雨丝偶尔打进来, 一路上青澜江的水汽和梧桐叶的微凉透进来, 她的心沉静下来了不少。


    赶上晚高峰, 路上车水马路,有不少是接了孩子后一起回自己小窝的下班族。


    他们行色匆匆,却又带着一种归家的笃定。五颜六色的雨伞在人行道上移动,偶尔有没带伞的人,会用包或者外套顶在头上,小跑着寻找避雨的地方。


    凡尘的烟火气在这条浪漫的街道上显得愈发动人, 好像每个匆匆的行人和车子, 都有自己要奔赴的人生。


    除了江芷。


    她望着身边疾驰而去的路人, 湿润的眼中带着一丝艳羡和空洞,有种与世隔绝的清冷。


    尤其是, 车子等红灯时路过一家面包店, 黄油的香气和匆匆那年婉转伤感的曲调一起向她袭来, 空灵的嗓音让她的思绪一下子就回到了好多年前——


    风雨交加的深秋街头, 和彼时的男朋友骑着小黄车穿梭在学校外的小吃街上, 她在最喜欢的小店里买了最爱的肠粉挂在车把上,凛凛的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柏油道上打着旋儿。


    裹紧身上的风衣后,手机上传来女主播熟悉而亲切的声音——“中央气象台预计,从明天开始新一股较强的冷空气即将来袭……”


    那年她意气风发, 父母恩爱,哥哥赴美留学,她也对未来有着无限的憧憬。


    江芷恹恹的瞥着窗外的景色,有些洋房的窗内已经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透过挂着薄纱窗帘的窗户,隐约能看到室内的人影晃动。


    那是一种与车外湿冷世界截然不同的、属于家的温馨。


    也是江芷曾经幻想过很多遍的地方。


    小时候,全家还没搬去大学教师公寓楼时,住的地方很逼仄,家里卧室不够,哥哥江胤在外读书,回来的时间不多,于是就把唯一的一间次卧给了她,自己睡在用阳台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


    每次在路上看到那种漂亮的独栋小洋楼,她和江万桥总是会很羡慕。


    江万桥总说,“等爸爸将来有钱了,给你哥哥和你一人买一套这样的楼。”


    “你哥哥那么大个,挤在阳台上太辛苦了。”


    “哥哥是这个世界上,和爸爸妈妈一样爱你的人。”


    ……


    细数也就十年前,却好像都是上辈子很久远的事了。


    人生就像外公在世时告诫她的一样,人一辈子唯一不变的就是——


    人生一直再变。


    无常才是生命的底色。


    ——


    就好像今天发生的事情,谁能想到,第一次讲钟陆霆坏话,就这么不凑巧的被他听见了呢。


    江芷闭上眼,不敢想象,今晚回去,要怎么面对他。


    但事情总是出乎预料。


    江芷低头看了眼时间,才发现阿隆开着车已经驶出了很远。


    这显然不是回家的路。


    她心里一紧,迅速的点开了地图。


    蓝色的所在地标志,距离钟陆霆的那套房子已经将近20公里远了。


    而且现在还在朝着相反的反向一路疾驰。


    “请问,你是要带我去哪儿?”


    阿隆闻言,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张有点紧张错愕的小脸,解释道:


    “钟先生说,今晚带您回家。”


    回家?


    江芷一时没明白怎么回事。


    阿隆见她一头雾水,耐心道:“高新区那套小房子,其实是钟先生公司的福利房,他一直当宿舍用的,因为他不喜欢住酒店和公司,所以有时候加班晚了,就在那边住。”


    阿隆也不明白,钟陆霆为什么,要带江芷住在那个最私密的小房子里,等到风言风语传出来了,才把她带回到自己真正的家。


    老板的私事,他从不多问。


    江芷更不明白了。


    敢情这几天和她挤在一室一厅里,是没苦硬吃???


    不等她想通,阿隆的车已经驶进了一个青澜江畔安静优美的独栋别墅区——润园。


    这个片区价格是海市房产首屈一指的那一档。


    江芷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么高档的地方,绿化郁郁葱葱,堪比海市植物园,就连小区户外的草坪地灯,都精致到透着一股金钱味道。


    钟陆霆的家,在小区东南位置。


    阿隆的车,没有进私家地库,临时停在了院外的小道上。


    他规规矩矩的打开车门,冲着江芷颔首道:“钟董说,您一个人进去就好。”


    他虽然是钟先生的贴身助理,却也懂得恪守职责保持距离,对于老板的任何隐私,不好奇不观望不打听。


    江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推开厚重的铜制雕花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盎然的绿意,整套房子宛如一座静谧的城堡。


    高大的香樟与银杏交错,别墅主体灯透过叶缝斑驳的洒在蜿蜒的石板路上。


    客厅没有拉窗帘,从外面看,落地窗占了整面墙,壁炉里的火焰正跳着舞,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墙上,给清凉的秋夜填了一丝暖意。


    她一时间没有勇气再向前一步。


    不是胆怯,是没想好,要怎样面对钟陆霆。


    还有,他为什么会表现出来一副居家好男人的样子?


    哪有<a href=Tags_Nan/BaZong.html target=_blank >霸总</a>按照娇妻剧本走的?


    有种难以言状的情绪,在她心头萦绕。


    润园的别墅,早在她上大学时就如雷贯耳,这里是海市市中心的青澜江畔绝佳地段,润园甚至比当初的青马山道别墅,都贵出不少。


    一般人买不到,更住不起。


    江芷呆呆的站在原地,似乎这泼天的富贵,与她无关。


    直到有个熟悉的身影,从落地窗一侧的入户门走出来。


    那是她熟悉的钟先生。


    钟陆霆依然穿着不怎么符合他身价的优衣家T恤,清瘦的身姿被地灯拉出颀长的影子,随意的穿着,让他看起来像个年轻的男大。


    一直到他走到江芷跟前,她看见了他鬓间并不怎么符合他年纪的几根白发,才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


    “钟太太,欢迎你回家。”


    江芷的视线落在他那几根白发上,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钟陆霆像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有些失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桃花眼,此刻却无比真诚:“我比夫人多活了八年,有些事,也经历的多些,不是故意装穷骗你的。”


    他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外面风大,进屋说。”


    掌心带着温热的暖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让江芷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她跟着他走进别墅,脚下的实木地板带着温润的触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是她最熟悉的那套一室一厅的味道。


    这里的装修风格格外唯美,不同于欧式别墅的繁复华丽,这儿是一派极简的宋式美学。


    沿着客厅玄关处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两旁是修剪得体的翠竹,还有几株姿态古雅的罗汉松。


    室内有一方小小的水池,镂空顶倒映着天上清冷的月,几尾锦鲤在睡莲下悄然游动着。


    餐厅设在临水的一侧,靠着落地的玻璃窗,将庭院的景致尽收眼底。


    整套别墅雅致的有些出乎江芷的意料,她以为,像钟陆霆这样的男人,家里会摆满昂贵的潮玩,随处可见的应该是LV和爱马仕,而不是这些娇贵又清雅的花花草草。


    再或者,就是冰冷阔绰的欧式装修风,到处是水晶灯和大理石那种。


    因为在江芷的印象里,他这个人,从来就和风雅二字扯不上什么关系的。


    她偷偷抬眼看向钟陆霆,他正低头摆弄着晚餐的拼盘,侧脸的轮廓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鬓间的几根白发,在橘红色的光晕里,竟也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她跟在钟陆霆身后,在餐厅坐定,这里的陈设极为简约,一张宽大的黑胡桃木长桌,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


    一盏纸质的吊灯悬在餐桌上方,洒下柔和而温暖的光晕,将桌上的菜肴与两人映照得格外清晰。


    偌大的挑高客餐厅内,只有她和钟陆霆两个人。


    菜色并不奢华,是钟陆霆亲手所做。


    一碟清蒸东星斑,鱼肉雪白,点缀着几丝切得很细的姜葱,一碗碧绿的菜心,还有一小盅炖得浓醇的鸡汤,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都是些家常的口味。


    江芷坐在钟陆霆对面,看着窗外静谧的庭院,又看看眼前这个男人。


    他此刻正低着头,认真地给她夹菜“尝尝这个,”钟陆霆将一块鱼肉夹到她碗里,“刺我已经挑干净了。”


    江芷夹起鱼肉,放入口中,鲜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丝家的温暖。


    这顿饭吃的很安静。


    “阿芷,”他忽然开口,清冷的声音里夹杂着温情,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静谧。


    “这里你还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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