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头微蹙,脸上的不耐肉眼可见。


    江芷下意识后退一步。这是她与他独处以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阴鸷的愠色。


    “什么事?”接通电话的瞬间,钟陆霆的语气从刚才的玩味慵懒一秒切换回冷硬模式。


    ——


    海市某三甲医院国际部。钟霖站在父亲病房外的休息室内,焦灼地来回踱步。电话终于接通,他省略了所有客套,声音紧绷:“华津医院国际部神内科住院区,马上过来。”


    他极少用这种语气同钟陆霆说话。在钟建瓴身边伺候了十几年的芹姐见状,忍不住劝道:“钟总,您坐下吃点东西吧,都一天没进食了。”


    钟霖哪还有胃口。


    父亲从上个月便身体不适,但集团事务繁杂,下属几家分公司接连出事,他硬是忍着不让医生检查。直到上周一早会后,钟建瓴突发视力模糊、失语,随即倒在办公室。送医后诊断结果为脑梗,也就是俗称的中风。


    年底股东大会迫在眉睫,这时候出这种事,于公于私都是天塌了一般的大祸。


    江芷见钟陆霆脸色难看,出于礼貌问了一句:“没事吧?”


    回应她的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口吻:“有事。”


    江芷抱着看戏的心态追问:“谁啊?”


    大半夜打来电话,还这么任性的讲一句就挂掉,胆子不小。


    她没往钟霖身上想,还以为是这位风流二少在外面欠下的哪笔桃花债找上门了。


    钟陆霆阴恻恻地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底情绪晦暗不明:“你的——钟霖哥哥。”


    江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想骂人。


    “我得出去一趟。”听到这话,江芷长长松了一口气。


    钟陆霆转身就走,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防盗门合上,将那个带着雪松冷香的男人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等他离开后,江芷独自躺回那张舒适的大床,却辗转难眠。


    坦白讲,钟陆霆这处公寓小而精致,位于CBD繁华地段,还有智能机器人服务,单身居住堪称完美。


    但这是一张King Size的大床,对于单身居住的钟陆霆来说绰绰有余,可对于现在被迫“同居”的他们来说,显然有些微妙。


    江芷像只被抽干了力气的猫,呈大字型瘫倒在了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床垫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回弹,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钟陆霆身上那股凛冽的雪松味,混杂着那根未点燃雪茄的淡淡烟草气,霸道地钻进她的鼻腔,挥之不去。


    “狗男人。”


    江芷低咒一声,伸手胡乱抓了抓有些凌乱的长发。


    那句“该上床了”说得那么暧昧不清,让她心跳如雷,差点就要以为今晚要发生点什么“限制级”剧情。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赤着脚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青澜江畔的夜景依旧璀璨,漆黑的江水中波浪起伏破碎。


    她的小脸倒映在玻璃窗上——


    女孩穿着宽大的白T恤,头发微乱,眼神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迷茫。


    “钟霖哥哥……”


    她无意识地呢喃出这四个字,随即皱了皱眉,感到一阵荒谬。


    钟陆霆那个语气,分明是在阴阳她。


    阴阳她和钟霖之间有旧情?或者阴阳她对钟霖别有用心?


    江芷咬了咬下唇,转身回到床边,重新躺下。


    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亢奋在脑海里疯狂打架。


    她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钟陆霆刚才的样子——漫不经心地把玩雪茄的手指,低头时垂下的浓密睫毛,还有他手掌落在她头顶时,那粗糙指腹带来的酥麻触感。


    那种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现在指尖都有些发烫。


    “江芷,你清醒一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是钟陆霆,哪怕是落魄了,也不是你这种女孩能招惹起的。你现在的处境是寄人篱下,不是来谈恋爱的。”


    她在床上烙起了大饼,向左翻,觉得枕头太高,向右翻,觉得被子太沉。


    这床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人没有安全感。


    就像钟陆霆这个人一样,看似温软无害,实则应该是深不见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悄无声息地走过了十二点。


    江芷终于放弃了挣扎,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发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喃喃自语,然后翻了个身,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试图给自己营造一点虚假的安全感。


    江芷脑子里乱糟糟的:“去工作,去拿回遗产,再找个借口搬出去。”


    第18章


    后半夜她好不容易入睡,结果在梦里,梦见了十多年前的钟陆霆。


    还是当初在工大湖边初见他时的场景。


    还是那片湿地。


    这一次的他,穿着和当年一样的白衬衫。


    衣角被湖风鼓起,雾气在他周身流转,时而凝聚成他的轮廓,时而消散成虚无。


    "钟陆霆!"她下意识地唤道,声音在梦中显得格外清晰。


    回应她的只有湖水的低语。


    他整个上半身都浮在水面上,双腿却消失在雾气中。


    湖上雾气弥漫,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隐约见到,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苍白得像是被湖水吸走了所有生机。


    江芷急急的想要解下腰带,把他从湖里拉上来。


    结果低头一看,自己穿的却不是那条飘飘似仙的纱裙了。


    腰间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她突然意识到,身上的穿着竟与当下现实中一般无二。


    江芷顿时急的冒汗,开口唤他回来,钟陆霆却像听不见看不见一般,在她的视线里却飘越远。


    从一开始的岸边,渐渐的飘到了湖中央,雾气几乎将他完全掩住了。


    然后,湖面泛起一阵涟漪,他的身形开始扭曲,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在晨光与雾气的交界处,若隐若现。


    江芷一下子急醒了。


    她后背冷汗岑岑,心口砰砰直跳。


    “原来是梦。”


    江芷松了口气,气喘吁吁的倚在了背靠上。


    缓了一会儿,她才从惊魂未定的恐慌中平静下来。


    低头一看手机,凌晨5点整。


    天快亮了。


    钟陆霆彻夜未归。


    江芷彻底睡不着了,想到还答应了薛蓝今天去她店里玩,干脆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胡乱的洗了把脸,然后让机器人给加热了两片面包。


    夹着一点花生酱和煎好的培根,江芷随意的解决了早餐。


    那个洗碗的机器人又不乐意了:“主人,根据您近日用餐分析,摄入热量较正常偏低,低于基础代谢率建议值,请您注意身体健康。”电子音带着一丝机械性的担忧,头顶的指示灯也随着语调明灭闪烁。


    江芷:“不是你说我比钟陆霆吃的还多,让我少吃点嘛?”


    机器人:“节食也要有度哦。作为您的贴心服务管家,我擅自为您播放一段<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提示——您刚才从阳台走到餐桌,心率比三天前提高了百分之二十,您再减三天,可能需要我拨打120.”


    江芷把它关机了三天,没想到还被记仇了,一大早就开始聒噪。


    她突然想起来:“对了,你有名字吗?”


    它的机械臂突然灵巧地转了个弯,指向自己的胸牌:“我来自星客家族,你可以叫我小星。”


    “小星,我心率提高不是因为减肥。”


    小星:“收到。已将此条录入您的健康数据分析。请问您是否有其他需要帮助的事?”


    江芷想到清晨那个诡异的梦境,随口一问:


    “你知道昨天晚上钟陆霆为什么没有回家吗?”


    小星:“好的,已为您开启寻找模式。”


    江芷被这突如其来的回应惊得差点摔倒:……


    “快停下!”


    机器人小星:“电话接通中,请稍后。”


    “滴——。”


    小星脑袋上的灯灭了。


    江芷长长的松了口气,关掉了电源。


    在它捅出更大的篓子前,她决定把这个机器人闲置一段时间。


    ……


    薛蓝店里。


    今天薛氏养生馆的门口,几辆小货车正整装待发,干净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江芷初时还以为是店里新进了药材,随口一问才知道,这些都是即将送出的货物。


    “走吧,姐请你去个好地方。”


    薛蓝今天一改往日的随性,换上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职业套装,长发被鲨鱼夹高高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整个人透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干练。


    江芷望着她,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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