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高铁票难买,她最终买到一张两点半从良首市出发,大约五点钟到武汉的票,一等座,有点肉痛。


    不过她还没坐过一等座,也挺好。


    时间上有了那么一点富裕,娟姐接她回去吃饭,她还赶着洗了个头,然后揣着那枚胸针奔上去武汉的旅途,到达高铁站的时候,良首市又开始飘雪。


    半夜没睡的她一直很亢奋,在车上都没睡着,一路都在盯着逐渐缩短的里程数看。


    高铁准点到达,武汉刚下过雨,据说昨夜的跨年都泡汤了,天阴阴沉沉的,又冷又湿,黎筱栖裹紧羽绒服去打车。


    在高铁上的时候她联系过纪云实,纪云实上午九点多到武汉,先去祭扫病友,下午四点后的时间已经空出来留给她。


    她拿着手机给司机师傅看纪云实发来的位置共享,师傅点点头道:“东湖绿道有好多个入口,你朋友这个位置离凌波门也就三四公里,你们约到凌波门见面嘛,不想走可以骑车。”


    “好。”黎筱栖靠在椅背上又去包里摸胸针盒子,只是才走了没多久,她发现外面下雨了,于是中途托司机遇到便利店的时候暂停一下,她下去买了把伞。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她跟纪云实在地图上的位置已经近在咫尺,雾一样的雨已经变成了丝,把空气洗得湿漉漉的,居然让她生出一点不习惯来。


    她好像已经适应了北方的干燥。


    她把包带放长斜挎在身上,撑着伞沿着步道朝着纪云实的方向疾步行走,许是下雨,步道上行人不多,电话突然叮叮咚咚地响起来,她看着那个“妈”字在屏幕上闪动。


    天色黑得厉害,绿道上亮着昏黄的路灯,她叹了口气,站在灯杆下接电话。


    妈打电话来果然没有别的事情,就是问她要钱,说要给弟弟买车。


    “满崽都当爸爸的人了,家里没个车子未免让人看不起,你当姐姐的帮帮他咯,不然他屋里堂客要闹的。”


    黎筱栖死死地捏着伞柄,仿佛回到那年她接过妈的电话后飞奔着逃出宿舍的情景,她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顺着路就走到湖边的步道上,哦,那座湖叫庭阳湖,当地人也叫它东湖。


    当时也是这样雨丝蒙蒙的天气,她沿着东湖步道走啊走,把一串又一串的眼泪甩到小道旁边的草叶上。


    纪云实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然后她走到了架在湖面的栈道上,潮湿、绵软、阴冷的夜风吹得她遍体生凉,她趴在栏杆上看着脚下连绵起伏的一簇簇波浪,忽然特别想沉下去感觉一下被湖水承托着或者……溺下去是什么感觉,烦恼也许就此全部随波逐流,再也不会有。


    上次,她在那条栈道上拒绝了纪云实。


    这次,她们依然一前一后地走着,像湖上两只落单的雁。


    她停住脚步,遥遥地看着不远处的纪云实,尴尬、局促、无地自容,可这些都抵不过那一瞬的孤独和渴求。


    沉默的对峙后,她下定决心转过身迈出了小小的一步。


    她无法控制地走向纪云实,哪怕是错的人,此刻她只想拥有!


    造化弄人,这么多年后,她又落到相同的境地里,可这次她不会再犹豫,她要大步走过去,一刻不停地奔向自己的爱人。


    黎筱栖举着电话听完妈妈的话,沉默许久后,忽然想起四姐的话,于是她冷冷地说:“要钱没有,要命不给,不然你起诉我吧。”


    她痛快地挂掉电话,看着共享位置中的红点,迈开大步越走越快。


    她走着走着逐渐小跑起来,撑伞散步的行人也不免多看她两眼。


    她终于望见绿道那头远处的身影,影子撑着一把红伞缓缓地走着,距离太远她看不清影子的长相,但是她知道,是纪云实。


    路灯将那盏红伞照得格外明艳。


    她喘着粗气放慢脚步,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屏幕上跳跃着纪云实的名字,她迅速滑动接听。


    “纪云实,武汉之约,我来迟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微微气喘着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用青扦的笔名上过稿,还用那笔稿费给你买了枚胸针。”


    纪云实不说话,静静的呼吸声如羽毛扫在她耳边,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东湖浩荡,雨丝纷飞,织出一片寒冷而静谧的暗哑。


    冷风摧人,她们撑着伞走在绿道上,擎着电话,红色的伞面和蓝色的伞面逐渐拉近距离。


    纪云实没回应那个迟到的惊喜,反而缓缓地问她:“最后一个问题,黎筱栖,你来良首是为了什么?换句话说,你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隔着一段距离,黎筱栖已逐渐能看清纪云实的身形,那个天天说别人傻瓜的傻桃子居然没有穿羽绒服,而是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领口露着里面的白色羊绒衫。


    她脱口而出道:“是你啊,我为你来的良首,你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原来这就是最后一个问题吗?明明之前问过的,而且她——


    糟糕!她之前也是这样回答的。


    电话里传来纪云实冷冷的声音:“回答错误。”


    黎筱栖仿佛被冰锥钉在原地,不敢再动,连呼吸都被刻意放轻,截成一小段一小段的,好像怕惊扰了听筒那边的人。


    纪云实也停下脚步不再向前走动,静静地隔着雨雾遥望着愣怔的她。


    雨丝落在伞面上,敲不出雨滴下落的滴答声,却扫出一片朦胧的刷刷声,像蚕在啃食桑叶。


    回答错误?


    黎筱栖觉得蚕好像在吃掉她的大脑,错在哪里呢?


    她颤着声问:“那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是事业吗?”


    纪云实还是冷冷地说:“回答错误。”


    她觉得雨好像变大了,刷刷声变成了滴答声,然后又变成密集的“砰砰砰”,跟自己的心跳混成一片。


    听筒里的声音说:“你还有一次机会。”


    黎筱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忽然像过电影一般在她脑海中闪烁不停,纪云实每一次看向她的眼神似乎都在说——


    “我!”


    她终于笃定地喊出来:“是我!我最重要的东西是我自己!”


    黎筱栖一气不停地说道:“我来良首市是为我自己,想要得到你也是为了给自己争取幸福,不论是生活还是工作,我都应该把自己排第一位,为自己而活!”


    纪云实不说话。


    黎筱栖举着电话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胸腔里开始炸起一簇一簇的小烟花!


    停滞的步伐再次开始向前,她迈开步子带着些短促的气喘:“纪云实,我答对了,是不是?”


    纪云实没说对不对,只是站在原地问她:“黎筱栖,你看天气预报了吗?良首下大雪了。”


    她的心怦怦乱跳:“我知道。”


    听筒里又问:“那你要不要跟我去北方?”


    身后忽然远远传来一阵激荡的音乐,歌声遥遥地裹着雨声飘进她耳中。


    “冷雨扑向我,点点纷飞,千吨高温波涛由你涌起。①”


    “要。”她说。


    她将手机塞进口袋,音乐与雨声霎时共鸣,四处砰溅,敲打着她的鼓膜,她迈开大步走向纪云实,不管冷风与水汽扑她一脸。


    “个个说我太狂,笑我不羁,敢于交出真情哪算可鄙。”


    音乐声愈来愈大,她越走越快,再次小跑起来。


    “狂抱拥,不需休息的吻,不需呼吸空气,不需街边观众远离。”


    几个骑行者淋着雨,跟着音响高声歌唱着,踩着脚踏从她身边疾驰而过,歌声被拖拽在湿冷的风里雨里,缠缠绕绕地钻进她的耳朵。


    她追着歌声跑得愈来愈近,已经能看清楚纪云实被风吹得一片冷白的脸,乌黑的发丝微微飞动,翻打着她的鬓角。


    “微雨中,身边车辆飞过……”


    黎筱栖心生恍然,好像奔跑到了当年的东湖栈道上,她跟着21岁末尾的自己跑着,跑过一盏盏昏暗的路灯,任凭细雨打湿她的眼睛,她要奔向那团明媚的火。


    近了,近到眼前了,她望见纪云实被风吹到泛红的鼻尖,以及同样被冷到泛红的握着伞的手指。


    她松开伞柄,顶着一瞬冷冷的雨,飞一样地跑向纪云实伞下,任由那盏蓝色的伞面跌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四处滚动。


    “……剩下独是我跟你,就让宇宙塌下,世界变了荒地,日月碎做陨石,我俩也吻着到每个世纪。”


    她如当年一样,一头扎进纪云实怀中,抓住了那枚失而复得的灿烂的太阳。


    28岁的纪云实跟19岁的纪云实一样,稳稳地接住了她,继而压低伞沿,将两个人蒙在一方嘀嗒作响的红布下,低头吻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①注:引自粤语歌曲《敢爱敢做》,发行于1987年。


    这篇文到这里就结束啦,谢谢读者朋友们的一路陪伴,鞠躬


    下本开《洋姜花》,酸酸甜甜小镇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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