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莫借呢,讲么子还不还。”
“……不还的那也能叫借?”
她真是又愤怒又无力,控制不住地大声说:“你们不供我读书就算了,还要问我一个学生要钱,你们怎么张开口的?满崽是你们的崽,我不是咯?”
她挂掉电话后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喘粗气,眼泪像点燃了的芦苇杆一样,“呼呼呼”地像火一样喷发出来,瞬间挂了一脸。
那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啊,为什么一点都不爱她?
她擦桌子一样胡乱用手掌抹着脸上的泪珠,一偏脸看见纪云实正站在门边拧着眉头沉默地望着她。
这人什么时候回来的?
是不是全程听完了她的电话?
她顿觉无地自容,“腾”地站起来,忽然冲出门外“噔噔噔”下楼跑了,纪云实跟着追出去。
她追着那道身影跑进小红楼,娟姐当即去检查鸟房的锁,确保瓜狗就算突然得道修成人形也进不去那间房,黎筱栖这才长舒一口气。
她原本只是想逗瓜狗玩一下,捏着一个羊毛毡球在楼里抛着让瓜狗去追,结果一人一猫玩着玩着就跑进连廊进了小红楼,然后又上三楼,那里有一道门禁隔开了活动区和纪云实的私人生活区。
但瓜狗是只猫啊,它好像也对那道门格外感兴趣,于是它只消一蹦,便蹦到了半截高的隔离门上,从上方的栅栏里钻了进去。
黎筱栖傻眼,瓜狗能钻进去她进不去啊,万一那傻猫不知道出来怎么办?
当然……她其实也想进去看看纪云实的这个私人生活区是什么样的。
她去叫娟姐,娟姐二话不说给她密码,痛快得让她有点吃惊:“云实同意你给我开门吗?”
娟姐笑呵呵道:“当然同意啊,小云总不是早就说过吗,除了我和岁迟的房间外,其他地儿你随意进出。”
她愣了一瞬,然后上了三楼,这边的卧室、书房、画室、影音房等的装修和布局都带着欧式的贵气和厚重,像电影里公主住的地方。
只有走廊尽头那个挂着储物牌子的房间例外。
她推开那扇门,好似瞬间回到当年纪云实在教工区租住的那间公寓的卧房。
贴墙临窗摆放的床,床上绿色系的四件套,印着小雏菊的淡绿色窗帘,窗下的原木色书桌。
书桌上如今没有电脑,却摆放着若干本大学教材。
床对面那堵墙下的衣柜、书柜、五斗柜,还有上开盖的木箱,都是那样眼熟。
她轻手轻脚地坐到床边,像是怕惊醒一场旧梦,一场纪云实精心保存的有实体的梦境。
她坐了一会儿,又走到那一排柜子前,在衣柜里发现纪云实读书时期常穿的那些衣服,还有她送给她的墨绿色吊带裙;书柜里摆满三个专业的旧教材以及中文系的必读书目;木箱以及五斗柜的抽屉里放着当年她送出的许多小礼物,被水浸坏的捕梦网和那几张折过的纸,绿色的羊毛毡……那只小鹦鹉叫格林,她手织的围巾、手套……依然装在首饰盒里的珍珠项链,一大堆她在茶饮店兼职时的塑料或者树脂小玩具,总之都不值钱,还有那只青色的冰裂纹陶笛。
她的心脏像登上了蹦极的台子,忽悠忽悠上下弹动得厉害,弹到她心神恍惚,颤抖着双臂撑在柜子上无法挪动。
撑了一会儿,她依然站不住,顺手拉过放在旁边的凳子坐下,歪着身子靠在书柜上。
就这么靠着偏了一下头,她忽然望见书柜与她视线齐平的那一横排上插满了杂志——是她当年一直在投稿的那些杂志。
都是全年整套的,一期不落。
她仓皇地站起身趴到书柜上,发现上一排也插满了这样的杂志,足足有好几百本。
她重重地深呼吸几下,随手抽出几本来看,发现杂志扉页上都盖着购书的日期章,自大三那个寒假起,至大四那个寒假止。
纪云实果然说话算话,虽然知道她的笔名却一直都不曾查询过她是否上稿,直到她们在一起后,她才一口气把所有杂志买回来,却一个字也不提,始终都对她尊重有余。
她在大四那个寒假才实现零的突破,用“青扦”的笔名发表了第一篇短篇小说,拿到第一笔稿费,她当时开心极了,立刻用稿费给纪云实买了一枚祥云形状的景泰蓝胸针,打算在开学的时候送她一个惊喜。
她那时已经隐隐有预感她们的结局不会太好,但还是想努力一下,或许苍天有眼,会让事情向好的方向转变呢?
只是她们没能好好地过去那个寒假,胸针还没有送出去她便提了分手,更没有告诉纪云实她上稿的好消息。
如果纪云实一期杂志都没落的话,那么她上稿的事情……纪云实原来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她在书柜里疯狂地翻找着那期杂志,把书柜翻得一片狼藉,然后她突然意识到,纪云实应该跟她一样,把上稿的那本杂志单独保存起来了。
她打量着这间屋子,视线落到书柜中部的抽屉上。
抽屉拉开,她一眼望见那个熟悉的封面,那本刊载了她唯一一篇以“青扦”为笔名发表的作品的杂志,套着一个透明自封袋,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拿出杂志揭开自封袋,不出所料,杂志扉页上盖着纪云实“洛阳纸贵”字样的藏书章,下方手书一个红色的购书日期,比杂志发行的日期只晚七天。
她径直掀到第47页,书页里夹着一张银杏叶书签,她的作品标题后的空白处上用彩色铅笔涂画了一棵高大的水杉树,那是纪云实期待她长成的样子。
黎筱栖一阵心悸,好像看到另外一颗扑通扑通用力跳动的心脏。
房间很干净、整洁,床铺的状态……不是那种平整得像家纺店里展示四件套的那种样品形态,反而呈现出一种长期使用或者伴随着时间流过而自然变旧的那种绵软感。
她想象着纪云实也许偶尔把自己关在这里睡觉,睡起来后把被子叠成四方块,然后把枕头摞到被子上。
之前的涛姐,后来的娟姐,铺床的时候都铺得像酒店,枕头拍平后放在床头,被子拉展平铺在床上然后往回折半截,只有纪云实有叠方块被的习惯。
她忽然觉得……就是现在!
对,她一直期待的时机到了,她要去见纪云实,不论她是在深圳出差,还是已经回到成都,天南海北,她要去见她。
她要接上当年被自己强行截断的那个寒假,告诉纪云实一个惊喜,桃子我终于上稿了,我用稿费给你买了礼物……
第112章 飞奔向她
礼物,对!礼物!
黎筱栖当年为纪云实买了一支故宫文创出品的景泰蓝祥云胸针,至今还好好地藏在她的衣柜里。
她要带上那枚胸针去找纪云实!
她颤抖着双手摸出电话拨出纪云实的号码,纪云实很快就接起来。
“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她迫不及待地问。
对面顿了一下,应该是瞬间反应过来,纪云实很平静地问:“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我做好准备了,我要见你,不管你还有几天回来,我都等不及。你在哪里?在深圳吗?还是已经回成都?”
“我此刻还在深圳,但是明早赶飞机去……武汉。”纪云实说。
武汉?
此刻距离12月31日24点还有两个多小时,武汉……有很多人都会去武汉跨年。
黎筱栖的心猛地揪起来:“你去武汉做什么?”
“去祭扫病友,也去拜见几位行业前辈。”纪云实平静地说。
心悸又来了,黎筱栖猛地捂住胸口,压着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喉咙有些发紧:“把你在武汉的酒店地址发给我,我明天去,去……去武汉见你。”
“好,明天见。”
挂掉电话后,黎筱栖迅速地在脑子里算时间,娟姐已经帮她预约好搬家服务,她本来的日程应该是明天上午打包行李给房东交钥匙,下午搬到新家去收拾房子的。
不行,她已经说过明天去见纪云实,她等不到后天,更不想再失约一次。
今夜,此刻她要回去收拾东西,连夜把行李打包好,把搬家时间提前到明天上午,等行李搬到新房子那边后就扔着,然后她要带上那枚胸针去找纪云实。
娟姐不理解她在发什么疯,但很配合地为她改掉预约时间,并保证能照顾好瓜狗。
黎筱栖一路跑出427厂家属院,在路边扫码开电单车,一口气跑回家中开始收拾行李打包。
后半夜,良首下雪了,漫天飞扬。
元旦天明时雪暂停了,两个搬家师傅开着一辆小皮卡,于上午九点钟到达黎筱栖的原租房处,只用一个小时就把她的全部家当搬到她的新家。
只是下雪路滑,房东阿姨姗姗来迟,导致她十一点才把钥匙交过去。
那一瞬间,黎筱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松了,灵魂轻飘飘的好像要飞到天上去。
她迅速去查高铁车次,元旦是出行高峰期,从家里到高铁站她可以换乘地铁,40分钟就能到,保险起见预留一个小时空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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