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吧,可能是现在年纪大了,认清现实了,脸皮也厚了,觉得人生里也没那么多跨不过去的坎。”她笑着说。


    “坎儿。”纪云实纠正她。


    “你别乱纠正,加不加儿化音又没有标准规定。”


    “你还是加上吧,一般情况下人都把糟糕的处境或者坏运气比喻成‘坎儿’,听着比较好迈过去,你一说‘坎’,听着要跨一条沟,困难直接指数级增加。”


    黎筱栖无语至极:“就你现代汉语学得好。”


    纪云实一本正经:“其实我古代文学也学得好,先秦文学《易经》那部分听得特认真。就你刚才说那个‘坎’,你还记得八卦里的坎卦吗?”


    “……多少年了,大小姐,我又不是硬盘。”


    纪云实温声道:“坎卦为‘水’,寓意重重险阻,但也象征着生生不息的生命力。水的智慧是以柔克刚,以韧穿石,虽发自细流,却终能万海归墟。从这个角度来看,女人一生都在过‘坎’,一不留神就会随波逐流。”


    黎筱栖什么也没说,举起手边的荞麦茶跟纪云实碰了个杯。


    大院桌子几乎要上满,她们对夜生活不是很热衷,也不可能一口气把所有前尘往事都聊个遍,不到九点便打算回家。


    纪云实依然骑车载着黎筱栖,她的衬衫下摆都从裙腰里扯了出来,燥热的晚风把她们的衣衫吹得高高鼓起,像里面满盛着浪花四溢的欢喜。


    她们在427厂家属院门口停下,黎筱栖跨在车上目送着纪云实先行一步进了小区门,直到她转弯以后才掉头骑上主路。


    不知不觉中,她哼唱起了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歌里唱着“夏夜里的晚风,吹拂着你在我怀中……①”


    暑假正式开始后,黎筱栖终于有充足时间学车,只是纪云实又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个月里她们也才见了两次。她对纪云实的工作格外感兴趣,于是两个人硬是把珍稀的约会搞成了一对一科普。


    传统医药做不到的事情,人们要通过科技的手段来解决,要让瘫痪者通过控制外骨骼获得活动能力、让失语的人开口、让肢体残缺的人用上更智能的义肢、让失明的人重新看见这个世界,提升帕金森、阿尔茨海默病、渐冻症、癫痫患者的生存质量……甚至将相关技术从医疗健康领域推向国防领域。


    黎筱栖也因此看到纪云实眼下都在做什么,更看到她广袤的野心。


    纪云实不但要带领境实科技在脑机接口产业里不断创造新成果,还要跻身行业上层,参与基础性标准制定,组建产业联盟或者搭建技术平台整合产业资源,以期在未来的科技领域话语权竞争中抢占先机。


    十七八岁的纪云实是个又争又抢的好胜少年,但二十七八岁的纪云实,已经成长为一个真正的斗士。


    真好,她喜欢的女孩从来都没有变过。


    七月底,黎筱栖顺利从科二考场上下来,只是还来不及感受喜悦便接到小葵的电话。她的心倏地下沉,隐隐感到不安,小葵一向都是跟她发微信的。


    她忐忑不安地接起电话,果不其然,小葵在那边哭着说妈妈病了,病得很重。


    看着小葵偷偷发来的B超、钼靶以及穿刺检验报告,黎筱栖如坠冰窟,双手像痉挛一般死死地抓着手机无法放开,大姐已经确诊乳腺癌。


    她立刻给大姐打电话,打不通,她还在被拉黑的状态中。


    一向都惧怕与生人交往的她好像突然间什么都不怕了,她去找教练借手机,颤抖着手拨出号码,很快,大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大姐,我晓得你病了,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黎佳妮在听筒那边不说话,好半天才无奈地叹口气:“晓得了。”


    她没有即刻给大姐打过去,平复心情后先回到家给小葵去电话,得知小葵没有挨骂后才联系大姐。


    沟通过程很糟糕,她问大姐什么时候去看病,要在哪里做手术,大姐一概不讲,只说不要她管,她崩溃地在电话里大吵大叫,指责大姐对自己的生命不负责,对小葵的人生不负责,日子稀里糊涂过成这样到底是因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为什么还在为当初的不幸自怨自艾!


    黎佳妮沉默地听完她的发泄,挂掉了电话。


    半小时后,已经收拾好背包的黎筱栖接到小葵的电话,小葵说妈妈已经决定回成都去做手术,她们的户口在成都,居民医保也交在成都,到时候妈妈去住院,她可以暂时待在爷爷奶奶家。


    黎筱栖拿着电话直喘粗气,问她们什么时候走,小葵说三天后。


    她挂掉电话坐在沙发上把抱枕扔了一地,猫过来蹲在她脚边仰着脸安静地看她。她把猫抱起来,把脸埋到猫背上的软毛里擦眼泪。


    黎佳妮你在想什么?


    去成都独自做手术?


    还要把小葵放在当初把你们母女赶出家门的前公公婆婆家里?


    你是不是生病把脑子也病坏掉了!


    她今夜就要去昆明,要么在昆明看护黎佳妮做手术,要么把她绑来良首市!


    她迅速查看良首市到昆明的高铁和飞机,动作快一点可以赶上今夜十一点那趟航班。


    她立刻起身将家里的水闸和燃气阀门关掉,把瓜狗装进猫包里背在身上,拎着一袋猫粮和背包出门!


    她扫了共享电单车一路骑到427厂家属院纪云实家大门口,纪云实还没下班,娟姐倒是很热心地跟她打招呼,她强行控制着焦躁的情绪,笑着让娟姐把猫拿进去,托纪云实养几天。


    娟姐似乎瞧出她的不安,接过猫以后倒也不多问,她无心说笑,草草告别后立刻骑车离开,到达主路上后正好拦到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


    登机前一刻,她接到纪云实的电话。


    “娟姐说你过来送猫的时候一脸匆忙,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烦,要告诉我。”


    听到纪云实声音的那一刻,黎筱栖一直紧绷的心好像裂了个小口,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惊慌、委屈和害怕都一股脑儿地溢出来,但她用力揉揉酸涩的鼻尖忍住:“我去昆明几天,你帮我照看一下瓜狗。”


    “昨天电话里不还好好的么,怎么今天突然去昆明?昆明那边……是大姐有事吗?”


    “嗯,大姐阑尾炎频繁发作,这次比较严重。现在已经办了住院,明天上午手术,我过去照看一下。也可能多待一阵子,等她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回来。”黎筱栖勉强挤出点笑声,“幸好我们当老师的有暑假。好了时间到了,等落地后我给你打电话。”


    纪云实只来得及说声“保持联络”电话就断了,她狐疑地看向娟姐,娟姐认真道:“小云总,真不是我给你夸张,当时黎老师的脸色老难看了,笑得跟哭一样。”


    真的只是阑尾炎吗?


    黎筱栖说话算话,航班落地后立刻给纪云实发微信,纪云实让她赶紧找地方休息。


    从这天后,黎筱栖一连十几天都十分冷淡,无论打电话还是发微信,总是寥寥几语,语气还格外疲惫。


    纪云实觉得不对劲,阑尾炎术后护理怎么可能把人累成这样?


    她忽地想起大四那年寒假,当时其实也是这种情况,黎筱栖在假期里就跟她联络不多,她当时心思粗糙,只当黎筱栖在家中格外谨慎,怕被大姐发现些什么,结果在开学头一天,黎筱栖直接在电话里跟她分手。


    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黎筱栖难道又要在她和大姐之间,选择大姐吗?


    作者有话说:


    ①引自歌曲《夏夜晚风》,伍佰创作,1996年。


    第98章 带我走吧


    办公室的冷气好像忽然间掉了几度,纪云实起身打开冰箱取出一只分装盒,踱步到落地窗边,望着遥远的城市天际线,面无表情地将盒子里面放着的四五片鲜姜全部吃掉。


    现在还是工作时间,但她要给黎筱栖打电话。


    黎筱栖的语气有一点意外:“云实,怎么突然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今天工作不忙吗?”


    “你在哪里?”


    “我在家里陪大姐啊,顺带给小葵补补课。”


    电话里有片刻的沉默,黎筱栖察觉到纪云实的阴沉,忐忑地往安全通道里走:“你怎么了?”


    纪云实依然在问:“你在哪里?”


    黎筱栖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坐在台阶上强颜欢笑,企图岔开话题:“你是要来昆明抓我吗?”


    有人打着电话从她身边“噔噔噔”地下去,回声衬得空荡荡的楼道陡生阴森。


    对面又噤声一会儿,好半天才开口:“……你不在昆明,你就在良首市,大姐究竟是什么病,在哪家医院?”纪云实的声音冷冷地传过来。


    黎筱栖握着电话,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有些难以置信:“纪云实,你是不是黑了我的订票账号?”


    “果然,你已经回来了。”纪云实语气笃定。


    “你诈我?”黎筱栖抓着台阶栏杆猛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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