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筱栖从讲台上下来,瞬间矮了纪云实一头,没好气地瞥她一眼:“那你怎么签卫文文的名字?”


    两个人结伴下楼梯,纪云实轻轻地笑:“笔在我手上,我想签谁就签谁。再说了,来之前我是经过人家同意的。”


    “你怎么突然想到替杨婼菡来开家长会,不是说要忙死了吗?”


    “是基金会那边收到她的成绩单,小姑娘说想感谢我,我就给她回个电话,结果正好她妈妈正愁着没法换班来给孩子开家长会,所以我就旷工来一趟。”纪云实走在前方,忽然抬头望她一眼,“当然,也想来看看你。”


    黎筱栖憋着笑白她一眼:“然后在班上捏学生的玩偶?”


    她强行挽尊:“……这玩意儿你是不是应该没收?”


    四层楼梯下完,满校园都是正在离校的家长,她们混在人群里往外走。


    “岁迟在外面等你吗?”


    “没有,我打车来的。”


    天边的晚霞烧得格外浓艳,黄昏下的纪云实披着一层金光,像蒙了柔光滤镜:“请我吃饭吧,黎老师,今天娟姐休息,家里没饭。”


    黎筱栖胸口好似蒙了一层起酥皮,哗啦啦地往下掉渣,心都酥透了。


    “电动车后座能坐吗?”


    “能。”


    “夜市路边摊能吃吗?”


    “能。”


    因为纪云实穿着筒裙不好跨坐,于是变成她骑着那辆圆嘟嘟的鹅黄色电动车载着黎筱栖一路吹着风到达一处彩灯闪烁的夜市大院。


    两个人在一张小圆桌边对坐,塑料椅子有点粘腿,但能忍。


    纪云实勾着单子突然笑起来:“能喝啤酒吗?”


    黎筱栖疯狂摆手:“不喝,什么酒都不喝。这辈子就喝过那一回,还把你给伤了,我现在看到酒精消毒剂都应激。”


    “那就要苦荞茶。”纪云实勾完单子递给服务员,惬意地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望着五颜六色的彩灯,大院的音响里正在放动力火车的《无情的情书》,她觉得心里很轻快,“好惬意。”


    五花串、羊肉串、牛肉串、牛肚、烤鱼、烤茄子……相继上桌,纪云实也不管油点子会不会溅到身上,捏着签子慢条斯理地吃,一副食欲不振的模样。


    黎筱栖觉得味道蛮不错的,吃了一会儿才犹豫地问:“你还是吃不出味道吗?”


    “这辈子估计就这样儿了,不过闻着香味也不难下咽。”纪云实神情淡然,仿佛在说一个小感冒,许是怕影响黎筱栖食欲,她立刻转了话题。


    “你平常上课的时候遇到过学生开黄腔吗?”


    “有啊,但是他们现在不敢了。”


    纪云实捏着签子一脸意外,想象不出黎筱栖是怎么治住那帮半大孩子的,换她当老师,当不了几天就得因为打学生被开除。


    黎筱栖咽下一口烤肉,突然切换到老师状态,认真地跟她传授经验:“碰上这事,就一点,不要让学生占据主动权。他开黄腔,学生们会起哄,我就让他起立,冷着脸盯他,一言不发,静默课堂,盯他几分钟之后,整个教室静得人连翻书都不敢,大家还会不断看他,他会逐渐感觉到压力,自己也得意不起来。”


    “都管用吗?”


    黎筱栖轻快地说:“也有不管用的,那就让自己充满攻击性。他们开黄腔,你就让他解释,就看他们敢不敢当众描述。一般他们都不敢,那就一直逼迫到他们支支吾吾哑口无言,最后逼到他们尴尬、窘迫,差不多就行了。要真有当众跟你描述的,那更省事,直接叫家长来看监控。”


    纪云实用筷子拨去烤鱼上的葱丝,听得感慨万千:“挺好的,你真的成长了,令我刮目相看。”


    黎筱栖突然顿住,神色遗憾:“我没有如你所望长成一棵高大的常绿乔木。”


    纪云实放下筷子,温柔地注视着她:“可是你长成了一支虚心有节、挺拔似剑、坚忍如石的竹子啊。现在的新教育理念不是‘让花成花,让树成树’吗,世间万物都很好,都去当大树岂不是破坏了自然生态链。”


    黎筱栖低头喝茶漱口:“你变了,对别人宽容许多。”


    纪云实立刻反驳:“哪有,我才不在乎别人什么样呢,但你不是别人。”


    黎筱栖还是有点失落:“长成竹子就很好吗?竹子的本质还是草,从前的我是纤弱的不知名野草,现在也不过是一棵站起来的巨型草。可你是天上的云,我站得再高也够不到。”


    纪云实把筷子调了个方向,拿筷尾敲她脑袋:“笨蛋,云也会变成雨、变成雾、变成雪落地啊。”


    第97章 夏夜晚风


    大院老板可能是个怀旧派的文青,音响里放完动力火车放老狼,这会儿都已经唱到《恋恋风尘》,黎筱栖在小口地夹鱼吃,纪云实已经放下筷子,跟着音乐轻声哼唱。


    “你比从前吃得少很多。”黎筱栖看着桌上剩下的肉串,等下大概要打包。


    “那会儿我十七八正在发育,现在都二十七八了还发育吗?再说了,我现在吃东西,纯粹也就是为活着了。”纪云实端着一次性塑料杯把苦荞茶喝出了君山银针的姿态,闪烁的彩灯映得她脸庞明明暗暗,几缕散发掉在她脸颊旁边被夜风微微吹动扫在眼镜上,她卷着袖子,衣领解开三颗纽扣,露出同色的打底背心,背心领口刚好露出那枚朱砂痣。


    她整个人都变得松弛又生动。


    黎筱栖看得入神,身上的拘束感也一点点地全部散掉,聊天也自在许多。


    “你现在是有一点点近视吗?”


    “没有,我眼睛好得很。”纪云实笑着摘下眼镜探身戴到黎筱栖脸上,“感觉到没?只是缓解疲劳的平光镜。”


    “不觉得麻烦吗?”


    “还好吧,戴副眼镜显得更有年纪感。我在境远上班的衣服都是职业设计师搭配好的,说是可以最大程度展现我的个人威信。”纪云实说着就想笑,“好无聊,纯粹就是我妈的恶趣味,喜欢看我穿得人模人样的。”


    黎筱栖更加好奇:“那你都穿什么牌子?我看你的衣服也没有那些经典奢牌的标志。”


    纪云实单臂托腮撑在桌子上,随口道来:“我们不穿奢牌,配饰也不用奢牌,一来花那种钱肉疼,受不了,二来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黎筱栖没想明白,“影响什么?”


    纪云实挑眉一笑:“比如,开支部会议的时候,穿奢牌是不是不合适?”


    “哦,忘了这回事。”


    “比如去参加政府部门牵头的会议的时候,穿奢牌是不是不像话?”


    “哦,没想到这一点。”


    “又比如那个每年春季都要去省城,或者去北京开的会,人家都穿黑西装,你穿奢牌是不是也不好?”


    “什么会啊,都穿黑——”


    黎筱栖大吃一惊,反应了一会儿才问:“那你提的什么提案?是脑机接口产业方面的吗?”


    “不是。”纪云实撑着脸慢悠悠道,“我提的是推动文旅产业资源下沉,为留守妇女创造更多乡镇就业岗位,尽量不要让孩子当留守儿童。”


    黎筱栖呆住,愣了好半天才喃喃道:“你也让我更加刮目相看。”


    她现在不太想讨论这些高端问题,于是又把话题拉回去:“不说这些,我还是想知道你平时都穿什么品牌的衣服。”


    纪云实依然温和地看着她,脸上带着笑:“平时的成品服饰、包袋大都是国内设计师的作品,另外我家定期光顾高级制衣店,大部分衣物都是量身定做的。”


    “……你上学时候的衣服不会都是定做的吧?难怪我一个商标都找不到,拍照识图也搜不到同款。”黎筱栖恍然大悟,“那你们定做衣服是去人家店里,还是裁缝上门?”


    “裁缝上门。体验过吗?以后再定做衣服就需要带上你了。”纪云实打趣道。


    黎筱栖气鼓鼓地瞪她:“哼,怎么没体验过?订校服的时候不是服装厂师傅来量尺寸的吗?小看人。”


    说完两个人都忍不住笑出声音来,黎筱栖叹着气搓脸,把眼镜摘下来还回去:“又好笑又心酸,被自己穷到了。但是你可以这样想嘛,我用一颗穷酸的心爱你,那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纯粹的爱了,真的一点杂质都没有。”


    纪云实淡淡地笑着,看着她也不说话,接了眼镜也不好好拿着,勾在撑着下巴的手上晃晃悠悠。


    “你看什么?我脸上沾酱料了吗?”黎筱栖拿纸巾蹭蹭嘴角,还好啊,只是一点油渍而已。


    纪云实又笑出声音来,脸色前所未有的轻松:“你看,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那会儿顾忌你的情绪,其实大部分时间我也是小心翼翼的,花钱都有心理负担,生怕一不小心就惹到你。你那时候真的很敏感。所以,我也刻意不跟你说我家里的实际情况。”


    这话听得黎筱栖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她现在也很敏感,但就是突然好像看开了,纪云实都不嫌弃她,她在那儿矫情什么呢?总是揪着差距的问题来回拉扯,搞得双方都心累,毕竟那个问题在纪云实那里压根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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