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实的眼神愈来愈柔和,接着眉眼一弯,笑意里带着几分认真:“黎老师,是我低看你了。


    “从前你总是一副看谁都讨厌的样子,还讨厌家里的姐姐们和弟弟,所以我以为你讨厌那些半大孩子,当老师也只是纯粹地完成一项工作。在杨婼菡那件事上我依然对你有偏见,觉得你带入过多私人感情,所以才对那个孩子格外上心。


    “后来你跟我分享工作日常,我觉得你是把这帮孩子们当工作宠物,苦中作乐。直到今天,我发现此前对你的看法失之偏颇,对你极不尊重,我向你道歉。


    “对不起,黎老师,你是一位很好的老师。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梅品竹心这四个字。”


    纪云实突然如此郑重,倒把黎筱栖弄得不自在,手无足措之下她突然想抓个什么东西抱在手里分散下注意力,于是她竟然直接探手去人怀里想要把猫抢过来。


    “把猫给我——”


    纪云实突然松手,瓜狗跑了,失手的她一把抓住了人家的手,后半截话也跟着倒出来,“别以为你主动道歉还夸我我就会把猫给你。”


    纪云实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笑:“黎老师,倒也不必如此警惕吧?”


    她的手像是被粘到纪云实手上一样,黏黏糊糊的拿不下来。


    空调房里体感凉爽,可是叠在一起的两只手却微微变得温热,那只手好像凭空生出一股引力,生生将她一寸寸地拉拽过去。黎筱栖一点点地倾斜身体,不知不觉中几乎贴上纪云实的前胸。


    她微微仰头注视着纪云实的脸,看她轮廓完美的发际线、看她上挑的剑锋眉、看她眉心的小痣、看她黑沉沉的眼睛、看她挺直的鼻梁,最后看向她尚未闭紧的嘴唇。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大脑中回荡,仿如叫阵的鼓点,催出她一腔血勇,她贴着纪云实直起身子,在视线相接中靠近那双柔软的唇。


    彼此的呼吸冲撞到一起,她突然无法再继续,垂眸却见纪云实空着的那只手抵在她肩头上微微施力:“黎老师,你越界了。”


    黎筱栖瞬间被羞恼击中心房,顿觉自己化身为离弦的箭,人都贴在一起了怎么可能回头?于是她硬抵着纪云实的指尖扑上去吻住了那双日思夜想的唇。


    纪云实没有推开她,却也没有回应她,只是紧紧地闭着牙关,垂着眼睛也不肯看她。


    这人是戒过毒吗?这么能忍!


    她又恨恨地咬那毛桃一口,但这次没舍得用力。


    吻过那个不肯回应的人,她力竭一般伏在纪云实身上,迟迟得不到拥抱后,转身坐回沙发里,心有点灰。


    “纪云实,我好像怎么也看不透你。难道这三个月以来我们之间的暧昧,都是我的错觉吗?还是你其实……只想跟我暧昧?”


    总不能跟我暧昧就是为了要那只三脚猫吧?


    “是你的节奏有问题。”纪云实坦坦荡荡地看着她,“上次我们在一起太快了,所以有很多隐性矛盾根本都没看到,以至于到分开的时候,你甚至认为我们彼此……是错的人。


    “所以这次,我们应该慢一点。你看,我一直都在毫无保留地向你展示我的生活,让你更加透彻地了解我。”


    黎筱栖低着头,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样,说:“可我们当时确实是错的人,各方面天差地别,就算抛开我最在意的经济差距不谈,我们依然格格不入,这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刚认识纪云实的时候,她以为那人就是个蜜糖罐里煨大的傻白甜大小姐,后来才发现那大小姐跟藕一样,表面一张皮,内里一肚子心眼,但她不爱跟人玩心眼,她喜欢跟人硬刚,北方人管那种人叫刺儿头。


    刺儿头做什么都游刃有余,记得她们有个民间文学的选修课,讲到民间歌谣、地方戏曲这部分内容时,老师说谁愿意上台来唱一个民间小调或者地方剧种,这个课就算过了,不用写小论文。


    那可是大选修课,上台唱小调或者唱戏……多尴尬啊,还有点土土的,反正黎筱栖是决计不会走这种捷径的。


    没想到纪云实一个大小姐竟然第一个上台,说可以唱黄梅戏《对花》,老师饶有兴致地问她是安徽人还是湖北人,结果她是北方来的中州人,但她不会中州本地的民谣和戏曲,这人还在讲台上跟老师开玩笑说,主要是没学会《刘海砍樵》,不然她就唱这一首。


    纪云实打头阵,很快就有一个安徽女生上台说可以跟她对唱,然后两个人就弓着腰凑着脑袋对着多媒体的话筒一起唱了一首完整的《对花》。黎筱栖是万万没想到,纪云实弹舌弹得很流畅,果然会讲俄语的人唱这个曲子占尽优势。


    总之,纪云实就算唱乡间小调也一样美丽得闪闪发光,她有着不符合年纪的自信和理性,像文学作品里无所不能的主角,像神话故事里身披金甲的仙女,落到她晦暗无光的世界里,把她的不堪照得无所遁形。


    那是黎筱栖第一次真切地感悟到家庭出身和教育的重要性,老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可她当了什么家呢?只是会算计些柴米油盐酱醋罢了。


    只是从一门选修课就能看出来,纪云实这样的人无时无刻不把效率放在第一位,既然捷径是在规则允许内的,为什么不走?


    人的出身简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壁垒,她是躲在阴湿角落里默默生长的苔藓,一面对仙女满心嫉妒,一面又不由自主被她吸引,直到屈服于内心深处苦苦压抑着的汹涌澎湃的欲,折下了那支明艳的富贵花,可花就是花,草就是草,她这一生恐怕都学不会像纪云实那样恣意飘扬。


    纪云实若有所思地看向黎筱栖,心中的震惊和委屈来回交错,原来当初黎筱栖不是在说气话,真是太荒谬了。


    彼此是错的人!错的人!


    那她们曾经的喜欢叫什么?叫寂寞昏头的人凑合着互相安慰吗?


    “黎筱栖你这话真的让我很难过。”纪云实忽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背对着黎筱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我想过我们可能是相遇的时机不对,因为年纪小而心生胆怯,所以你先放手。


    “也想过可能就是运气不好,接连被老天作弄。没抓到的学姐、错过的武汉之约、为小铃铛割掉的长发,甚至飞走的小鸟、死掉的支架……是命运要我一定要远离你。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觉得过去的我们是错的人,能因为相爱走到一起的人,怎么会是错的呢?”


    就连最后分开的时候,她也努力把难过的情绪压到极致,只因为她还爱着那个先放手的人,平静的决裂也是她最后能送给黎筱栖的礼物,也许能让黎筱栖减少心中的愧疚与纠结,如果她有的话。


    决裂后的失落、寂静与孤独曾经让纪云实痛苦很久,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真正的成长必然伴随着或长或短的阵痛,和黎筱栖的分道扬镳正是她漫长的成长阶段中学到的第一堂人生课,主题为“放下”。


    她花了很长时间说服自己不要怨恨,要做个心胸宽阔的人,于是她一个人一次又一次地在深夜独自反省、劝慰、警告自己,不要成为情绪的奴隶,不要被否定打倒。于是她慢慢地忘记那段简单、快乐、幼稚、酸涩又痛彻心扉的感情,真正地成为一个全新的、成熟的、理智的自己。


    可是在迈向28岁这一年,离开的爱人又出现了,在她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中,仍然固执地一点一点地靠近她。


    她被欲望打败,决意回到19岁那年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可是那个人说她们曾经是错的。


    如果是错的,那她回去19岁那年还有什么意义?


    纪云实停在沙发跟前,捕获到那双执着的眼睛,不解地问:“黎筱栖,既然我们是错的人,你何苦又来招惹我?”


    黎筱栖没有回避她的质问,坦坦荡荡地回答道:“因为过去的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分开的时间里,我没有停在原地自怨自艾。”


    她珍重地拉住纪云实的手轻轻地贴在自己脸边:“在你可能已经死掉的世界里,我一个人活得很痛苦,懊悔折磨得我日夜难安,我每天都在思念你,曾经把日子过得像行尸走肉一样。可我没有放弃自己,依然有在好好成长。


    “再次遇到你后,我仍旧被偏见蒙蔽过眼睛,可是我的本能告诉我,就算那些偏见不是偏见,我依然跟你天差地别,可我还是想要你,我学会了面对自己的内心。”


    心结只结了几分钟就解开,纪云实的怨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她的理性自始至终都占领着心灵的高地。在听到黎筱栖那番剖白后,她的心虽然快乐得要从胸口飞出去,但行为上依然极度克制。


    她沉默地向着黎筱栖张开双臂,黎筱栖从沙发上跳起来扑到她怀里,这次她也珍重地抱住了那个走失许久的人。


    肩前布料被热泪濡湿,她轻轻地抚着黎筱栖的背柔声安慰道:“不要哭了,我们慢慢来,这次咱们走得慢一些、稳一些、远一些,争取远到这一生的尽头,好不好?”


【www.dajuxs.com】